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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出来(摔笔

【枭羽】back to back

1.6w字刑侦pa

感谢@混饭等死谢某人  的约稿!

*缉毒警察资料来源自百度b站知乎等,但本文所描写一切都只是借鉴之后的架空设定,不要联系现实生活


 


被后背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跪倒在地,膝盖和冰冷的地面粗暴地亲密接触,凯亚挣扎着抬起头,被人按住脖子固定住头颅,小刀刺进眼睑,冰凉的薄锋划过滚烫的血肉,擦着眼球毫不留情地手起刀落,血液涌进眼眶,从脸颊汩汩流下。

真可笑。背叛的滋味,背叛的后果,明明比谁都清楚,最后却还是落到这幅狼狈的模样。

他在逐渐消散的意识中努力睁大双眼,想要捕捉些什么,可只看得到一片血红笼罩中的世界。

什么啊。

红色本该是更美丽的颜色啊。




01

子承父业这种事情在警察里面并不多见,特别是缉毒警察。

且不说他们的工作日夜颠倒,难多且杂,容易引火烧身,时时刻刻像是走在点着火的钢丝线上,就算是立了功破了大案,也压根没法让外界知道,只能做隐姓埋名无名之辈的英雄。比起他们背后忍辱负重的家人,那些只会歌颂警察功绩,觉得缉毒警察好潇洒的旁人,才更可能包含着一腔热血,选择考入警校。

所以迪卢克会成为一名缉毒警察,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拿着能进重点大学的分数偷偷报了提前批,录取结果一出来,老师们围在一起盯着网站上未曾料到过的大学名称,一时间面面相觑,统统失语。要知道迪卢克对外声称自己报了帝都最顶尖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大家以为顺理成章的,不用再沉浸在父亲的殉职所带来的阴霾里,开启崭新的人生的迪卢克,坚定地要走上父亲的老路。

其实迪卢克恨透了他的父亲。那个男人几年回一次家,回一次家就带回一身伤痕与硝烟气,他站在迪卢克的房间门口讪讪地笑,把满墙的奖状盯着来回看了好几遍,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踌躇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夸奖的话来,最后也只是拍了拍迪卢克的肩膀,接了个电话就又转身出了门。年岁已久的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迪卢克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父亲刚刚就从那里出去,手掌的余温还停留在他肩膀上,但仅仅只是一道门,就将隔开无数个等待的岁月。

再见到父亲就是黑白的遗像,四周放着洁白的花卉。迪卢克捧着父亲的骨灰,盯着照片里那张陌生的脸,脑子里空空的,根本没有什么回忆值得他流出一滴泪来。他不知道父亲怎么死的,不知道父亲如何活着,那个与他长得七八分像的男人和他就像是萍水相逢,明明没什么关系却又千丝万缕地相连。父亲的同事或是上司低着头说声节哀顺变,纷纷散去,迪卢克抱着父亲的遗像和简陋的盒子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甚至没有一个简陋的墓碑能让他祭奠。

如果不能理解他,那就成为他。

所以迪卢克站在父亲的岗位上,试图用一生了解他的过去。



“上面的命令下来了,”琴把一叠文件砸到迪卢克桌上,“对接那边的线人。那边指名道姓要你去办,队长。”

迪卢克甸了甸那个轻飘飘的文件夹:“线人?”

“嗯,简单来说就是卧底吧。”琴苦恼地挠了挠头,“队长你也知道,我们能拿到的有关他的资料不多,大多你都已经听说过了。”

他确实听说过。迪卢克想,卧底本来就是个很容易让人提起兴趣的话题,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卧底肯定是个狠角色,在藏龙卧虎的警署里能被委以重任,任谁都会好奇,他自己也不例外。只不过局里的传闻千奇百怪,只有一条很确定,被女孩子们捂着嘴偷笑着讨论过无数遍的——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好看到了过目不忘,到了只需要看上一眼之后就可以拿眼睛认人的地步。

迪卢克翻开手里那本文件夹,照片被随意夹在纸页之间,可能因为身份特殊,并不是正经的大脸证件照,而是一张清晰度不高的日常照片。青蓝色短发的少年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发尖有着颇为张狂的白色挑染,一双眼睛被藏在鸭舌帽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状似不经意地瞟向镜头,眼神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挑逗与不屑,与其说是能在贩毒点里混出名头的大毒枭,不如说是街边常见的高中小混混——还是颇为帅气的那种。

“这么年轻?”迪卢克问,照片上的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

“说实话,他本来就不是个警察。”琴把文件夹里那几张纸依次摊开,指给迪卢克看,“如果有警察身份的话卧底反而更难做,背景会显得太干净。他的代号是'凯亚',目前的人设是个高中毕业就辍学的混混,为了混一口饭吃,一直跟着‘盗宝’组织里面的人干,不过因为能力过于优秀被提拔过好几次,所以,他手上的消息还是很值得我们冒险的。”

“冒险……”迪卢克皱起眉,“听你这么说,他好像不大值得信任。他真的是我们这边的卧底吗?”

琴耸了耸肩:“前辈,卧底这种人,说的话只能信一半啊。”


毕竟只是第一次碰头,迪卢克没有带枪,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没带几个人,只是叫上了自己小队里面比较身手敏捷的几个便衣待命。地点毫无疑问地在偏僻街巷里面的酒吧,很非常烂俗的适合交易的地方,人多眼杂,酒精和情色的味道在空气里混合,穿着暴露的女郎举着高脚杯,醉意醺醺的男人左拥右抱,角落里几支空了的针管和白色粉末洒落一地。迪卢克轻轻抬手擦了擦微痛的眉心,感觉指尖一片湿滑的冰凉——他在紧张。虽然作为极为优秀的缉毒警,接到在一线工作的命令也不是第一次,但卧底这个称呼实在是过于迷人,工作环境也极为复杂。

这里是'盗宝'的地盘,他的任何不当举动都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出发之前的衣着自然有好好考究。迪卢克用浮夸的丝巾将红发高高束起,把衬衫的扣子往下解了两颗露出一片洁白的胸肌,黑色的低奢西装敞开着,在腰部随意系上一颗扣子勾勒出挺拔的腰身,皮带上挂着条细碎的银链,互相碰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种地方穿得过于朴素才会引起注意,迪卢克已经费尽心思地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纨绔子弟了,毕竟平时他常常挂着两个黑眼圈,活得像个996的社畜。

迪卢克试图走得放荡一点,不那么军人式地一板一眼,看上去也没什么人注意他,都在忙着寻自己的乐子。他找了个吧台旁边不起眼的座位坐定,敲敲桌板:“有什么不含酒精的饮料吗?”

背对着他的调酒师放下了手里的酒瓶,转过身来回应他的点单。少年精简的黑色衬衫外套着整洁的白色马甲,领口的扣子绅士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修长的手指包裹在露出手腕的白手套里。他青蓝色的发丝束在黑色的丝带中顺着左肩滑至胸前,丝带打成的蝴蝶结恰到好处地在他左耳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

年轻的调酒师望着这位陌生的客人,抬起手理了理额前那抹挑染的发丝,勾起嘴角,露出笑容来。

“如果敞开的领口让您感到不适,我不介意帮您扣上。”他端着双手,微笑着说。



02

迪卢克没想到他将碰头的卧底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在他面前,他潜意识里觉得对方应该带着口罩,顶着副墨镜,最好还扣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总之应该尽量避人耳目才对。但那位被称作为“凯亚”的卧底把一整副脸完完整整地摆在迪卢克眼前,甚至比局里提供的照片还要清晰的多。

那双眼睛是真的很漂亮,迪卢克想。

“……我很好,谢谢关心。”他不自在地扒动着领口,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一边的菜单,被上面的价格吓得皱了皱眉,“与其在这调侃我,不如推荐点无酒精的饮品如何。”

凯亚眯起眼来打量眼前的客人,脸上还挂着营业式的笑容,手上却已经开始动作,右手拈起鲜切的柠檬片在高脚杯的杯口抹了一圈,左手从冰柜里摸出一瓶深紫色的液体,倒入摇酒器中与金色的糖浆充分混合,透明的冰块从模具里倒出来,用小巧的单叉冰锥凿成通透的冰球。冰球被恰到好处地放在高脚杯的凹陷处,紫色的液体注入其中,在投射灯的照射下映出几分神秘的渐变来。

迪卢克自诩对酒还是很了解的,来之前也做了不少功课,为了防止影响接下来的任务,他才特意要了无酒精的饮品——而且他本身酒量就很不好。他知道自己在这家店里算个生客,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熟稔,他打算凭口感直接说出这杯饮料的名字,获取对方的信任。

于是迪卢克把那高脚杯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好甜。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供他品鉴,一股葡萄味的酸甜直冲大脑,和着柠檬的清香,竟然意外的很好喝。但也只是单纯的好喝,根本没什么特点,要让迪卢克叫出它的名字来……实在是强人所难。

“请您慢用。”凯亚微微鞠了个身,似乎也不打算解释自己调了杯什么。

“是紫罗兰菲兹……?”迪卢克放下手中的酒杯,努力在脑海里搜刮背过的酒品名称,“不对,颜色更像北极光,但是那个没有这么浓郁的葡萄味……”

“是葡萄汁哦,客人。”凯亚微笑着说。

迪卢克诧异地抬头去看凯亚,他的职业素养制止了他骂人的冲动。

谁会在酒吧里喝葡萄汁啊。

“其实本店不提供无酒精饮品,”凯亚耸了耸肩,指向菜单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但毕竟您似乎是第一次光临本店,为了表现本人的绅士风度,这杯饮品免费赠送给您,还请谅解。”

迪卢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突然有点疑惑自己干啥来着了,明明是和卧底碰头的紧张任务,现在却仿佛变成了在酒吧里坐着安逸地品酒,还和调酒师惬意地闲聊,不,是调酒师单方面闲聊。

按上面给的情报,他的碰头对象应该主动对他说一句“酒中出真知”,二人打个照面,互相点个头,工作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但现在面前这个吊儿郎当擦着玻璃杯的少年明显没有说下一句话的意思。

迪卢克开始尴尬了,他不是那种很会说话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挑起下一个话题。为了缓解这种没话找话的气氛,他又端起面前的葡萄汁喝了起来,酒杯很浅,那杯紫色的液体很快就见了底。醇香的葡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酒精味道,混合着糖浆与柠檬香气,迪卢克觉得自己的眼皮渐渐开始打架,喝下肚的液体开始顺着食道往上灼烧,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大脑运转得过分迟缓,根本理不清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有一种酒被叫做断片酒,因为糖分含量很高会掩住酒精的味道,”一直沉默的少年调酒师开了口,“一小瓶就能让人醉得失去意识,是种很有意思但也很危险的酒。”

迪卢克感觉自己的脖子逐渐无法支撑自己的脑袋,吧台的桌板朝着他的脸砸过来——不,是他脸朝下砸在了吧台上。他想摸出口袋里的对讲机通知门外的同伴,但凯亚先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行动,少年的手指力道不大,透着手套薄薄的皮革却传达出不可抗拒的意思。

“酒中出真知,迪卢克先生。”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见凯亚伏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诡计得逞的笑意,“那就拜托你……酒后吐真言啦。”



迪卢克在头痛欲裂中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

酒差不多醒了,只是头疼得他一时间无法思考。迪卢克伸手探了探自己的四周,他似乎是睡在一块冰冷的铁板上,四周则是砌了瓷砖的墙壁,再往前摸就是铁栏,他不敢把手伸过栏杆,那边是一片更未知的黑暗。

他把头抵在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头疼稍微缓解了些。哪怕是最胆大包天的毒贩也不敢把初次见面的警察抓着藏起来吧?而且抓他压根就没有任何理由可言,在他们'盗宝'自己的地盘上也压根不需要先挟持人质来保证自己的安全……迪卢克越想越头疼,明明自己只是来碰个头,谁知道会遇上个这么难搞的卧底。

眼前突然一片光亮,迪卢克猝不及防地捂住了眼,适应环境后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柜上,刚刚摸到的铁栏也不过是放着酒的酒架,他身处一个小型的储藏室中,各式各样的酒在他身边堆出一座小山来。

凯亚站在开关边歪着头端详他。

“新人?”凯亚问。

迪卢克从冰柜上坐起,手伸进口袋握住对讲机,警惕地盯着凯亚。

“好了,现在警惕已经晚了。”凯亚摇了摇手里的电路板,“那东西我已经拆过了,你手上的是个壳子而已。如果想要我手上的情报,麻烦你也拿点有价值的信息和我交换,动作要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迪卢克憋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小瞧了,甚至凯亚看上去还想讹他一笔。头疼开始缓解,他的脑子重新开始运作起来,酒杯很浅,酒量不多,虽然他确实不大能喝酒但是肯定没有睡得很久,通过地板和瓷砖的纹理装修风格推断,他大概率还在那个酒吧里,只是被关进了装酒的储藏室。凯亚也没打算对他做什么,装出一幅冷漠的样子大概也只是想震慑一下他这个“新人”,从他身上捞点好处——不管是什么,总之,是想欺负他。

手里的对讲机被嘎嘣一声捏成了两半,迪卢克绷着一张脸从冰柜上跳下来。

“要么好好地给我把碰头的任务做完,要么,”迪卢克揪住凯亚的领口,恶狠狠地说,“跟我进局子,明白吗?”


糟糕,有点玩过头了。凯亚赔着笑脸举起双手想。

03

身为卧底,凯亚总是有很多事需要考虑,比如见面的方式,说出暗号的时机,再比如,该如何戏弄警方派来的接头对象。

琴说的没错,他根本不是警方的人,与其说是警方的卧底,还不如说是毒贩里的内鬼。警方选择相信他的同时对他处处警惕,派来见他的人总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瞧他的眼神总带着三分防备七分不屑,一是因为他年纪小,二是因为,凯亚实在是个性子恶劣的人。

如果迪卢克能有幸见到上一个和凯亚对接的前辈,一定会得到一句忠告:那个叫做凯亚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其实一般人喝了那么点断片酒,都只会醉得满口胡话在我面前出糗,顺便透露给我点有趣的东西……”凯亚举着双手,嘴上却没有投降,“但你是第一个喝了一杯就直接醉倒在我面前的。”

“从你身上,只能得到'酒量很差'这个结论嘛。”那人说着,还欠揍地咂咂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真是无趣。”

警察是一群很有职业素养的人,他们不会随便揍人,除非忍不住。

那天迪卢克比计划好的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才出现在酒吧门口,他带来的便衣已经快要去申请持枪批准进去救人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跟着自家队长上了车,看见向来温和的队长挎着一张脸,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不说,端着双臂,手上似乎还在盘弄着一个被拆过的对讲机。队员们面面相觑,考虑到与卧底碰头也算得上是种机密,硬是一路上都没敢张一次嘴。

“队长,是任务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了避免有人跟踪,车弯弯绕绕开到一条无人的小巷上,坐在驾驶位上的副队踩了脚刹车,还是没忍住,战战兢兢地问,“不是说要打探机密,我们就是,担心您……”

如果副队没看错的话,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迪卢克那张一直绷着的脸部肌肉抽了抽,嘴角似乎是想咧出一个笑容来,却被他自己忍回去了。

“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迪卢克摆了摆手,拉开了车门,“我从这里绕路回去,你回局里帮我跟琴说一声,以后和凯亚对接的任务都交给我,拜托了。”

他在车里另外换了套便衣下了车,站在九月刚刚秋分的小雨里。

路旁落满了残破不堪的枝叶,和雨水搅和在一起混成一摊看不出本色的泥浆。这本是一条精心装修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却已经纷纷挂出出租的牌子熄灯歇业,或许因为道路规划的失败导致这里成了一条死路,精致的路灯上结了蛛网,镂空的花篮里只剩残枝。他抬起头来,看见街道的尽头就是一片灯红酒绿,走出去或许就能看到林立的高楼大厦与繁华街巷吧。

迪卢克莫名地想起凯亚的眼睛。那孩子的眼睛就像繁华都市里的一条无人的破败街道。

那双眼睛无疑是美丽的,好看到了让人念念不忘的地步,眼球是少见的灰蓝色,眼尾稍稍上翘,透出些许勾人心魂的魄力。但那双眼睛在五光十色人声鼎沸的酒吧里显得如同死去一般无光,少年人对未来的期待与希冀在他的眼睛里全都找不到,只有一片平静而理智的死海。

他想知道凯亚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在警方和毒贩之间巧妙地周旋,在戒律森明的毒贩组织中窃取情报,却又能保住自身,将自己的情报网扎根进黑暗之中。他想知道凯亚为什么愿意帮警方做事,为什么冒着因为背叛而被处死的危险也要把情报送出来。

他向来不相信在人类的恶意中长大的孩子能突然扭正了三观,决心为着正义效力。

迪卢克淋着雨缓缓走出那条破败的街,转角便是一家24h便利店。他推门走进去,本想避会儿雨,发觉店里比外面温暖的多,倦意涌上心头,酒劲还没完全褪去,头又隐隐地疼起来。他靠着窗户坐下,看着雨淅淅沥沥地越下越大,想着干脆去买份盒饭凑合一下晚饭,站在收银台前他打开扫一扫想去扫付款码,收银员却抬起手机示意他直接扫手机上的码就可以了,迪卢克下意识地去扫,手机上显示的却不是什么付款界面,而是添加好友的申请。

昏昏沉沉的头脑被激得一清,迪卢克触电般抬起头来看着收银台对面的人,穿着白色衬衫的蓝发少年扣着顶黑色的鸭舌帽,冲他点点头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凯亚说,“新换的风衣真不错,可惜口袋里少了点东西。对讲机被拆了就不要了嘛?”

迪卢克下意识地低头确认自己的口袋,那个报废的对讲机确实不在了,然后他的头脑才后知后觉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比对讲机丢没丢重要得多,他重新抬起头捕捉那个少年的踪迹,眼前却是穿着店员服的收银员从仓库门姗姗来迟:“抱歉久等了,刚刚去仓库确认货物了,您需要点什么,一份盒饭是吗?”

迪卢克定定地看着一脸无辜的收银员,又向着玻璃墙外看去,白衣的少年站在雨里,衣服淋得透湿贴在身上,胸前的纽扣解开到从上往下数第二颗,青蓝色的头发湿答答地沾在他的脸侧,他压了压鸭舌帽,遮住那双眼睛与大部分的面庞,帽檐下的笑脸却格外灿烂。

加我。他比着口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在他比出手势之前迪卢克已经冲向门口,只是待那扇自动门慢悠悠地打开,那个白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他站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秋天的风带着温度骤降的寒意吹进来,把他在室内好不容易捂暖的身子又吹了个透心凉。

我不是想要抓住他,或者什么的。
我只是想给他递把伞。
迪卢克想。



03

毒贩集团从来都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猛士,他们擅长互相抱团,互通信息,即使是被察觉也拥有断尾逃生的本事,极难顺藤摸瓜。

而这些组织中,处在中心地位的毫无疑问是'盗宝'。

警方借着凯亚这位神出鬼没的线人,慢慢顺着'盗宝'的货物链悄无声息地打掉了贩毒路线上的躯干与五脏六腑,庞大的利益集团逐渐察觉到警方不同于以往的狠准快,第一反应就是排除内鬼。其实贩毒集团里要出内鬼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钱一起赚,要死一起死。

“所以,下次还得换个地方见面。”迪卢克的私人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新信息,震动了一下。

“唔,最近队长的私人消息好多耶,”安柏从一边探了个头过来,好奇地张望着,“明明平时队长都是常用工作手机的。”

迪卢克干咳了一声,把私人手机揣进兜里,手放在口袋里迟疑了一会,又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看了看,打了几个字才息屏放回口袋。

安柏悄悄盯着他,嘴角悄悄勾到了耳根。

“队长是不是谈恋爱了?”她伏到迪卢克耳边,笑嘻嘻地问。


凯亚的手机震了震。

“你最近消息有点多啊。”伊洛克瞥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噢,”凯亚举起手机看了看,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显得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也温柔起来。

“因为我找对象了。”


这次见面约在图书馆里。这地方向来是大学生们借着学习来谈恋爱的地方,他们借来高高的参考书堆在桌上,在书海里胳膊肘蹭着胳膊肘,奋笔疾书间抬起头悄悄看看自己的恋人,要是恰好目光相撞便相视一笑,脸颊红红地又埋下头去。

迪卢克效仿着普通的学生,背起双肩包,在书架间翻找着高中的教辅书,那些书大都已经破烂不堪,红色黑色的笔迹寥寥草草,历代学生的草稿在上面叠了一层又一层。他随意挑了几本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丢了几本到旁边的位置上占座,掏出手机来发了条消息:“我到了,等你。”

那次碰头的时候,凯亚说他是个很有经验的卧底,如果需要一个即使是碰头被抓还能安全脱身的理由,谈恋爱是个很好的借口,所有的接头都成了小情侣间的约会,情报都可以成为调情的暧昧。迪卢克觉得他图谋不轨,但在卧底这方面他实在是没什么发言权,他们两个都是大男人,他们还不熟,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吧,很多反驳的话在他脑子里闪过,但他只是果断地应了一声好,果断到凯亚都惊讶地多看了他两眼。

“你和之前接头的人也都假装谈恋爱?”迪卢克问他。

凯亚瞧着迪卢克,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眼睛愉悦地眯起来,毫无掩饰地笑得很开心。

“你很在意?”他问。

怎么可能会在意。迪卢克想,手上无意义地整理着那些借来的教辅,松散的封皮被他的大幅度动作抖得颤颤巍巍,只差一点外力就能被撕裂下来。既然是谈恋爱,可以在图书馆,在咖啡厅,在酒吧,那就可以在宾馆。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无端乱想,他放下那堆无辜的教辅,抬起手机解了锁,凯亚问他想不想喝点什么,他请客。

我不喝奶茶。迪卢克打字回他,歪着头想了想又把对话框里的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葡萄味的都可以,谢谢。他盯着发送键迟疑了一会,又把谢谢删掉,改成了一个飞吻表情。打出那个表情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恶寒,但还是忍着不适发了出去。

只是为了公务。迪卢克试图说服自己,所谓的谈恋爱都只是为了凯亚的身份不暴露而已,他必须扮演成合格的恋人,而合格的恋人应该怎么肉麻怎么来吧。他没谈过恋爱,母胎solo二十多年,从初中开始义正言辞地拒绝各路女生递来的情书,理由是要好好学习,上了大学确实能谈恋爱了,但军校里压根就见不到异性。

凯亚也不是异性。

迪卢克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明明只是一次任务而已,他是那天喝的酒精还没完全消化掉吗,怎么脑子里全是毫无道理的胡言乱语。他烦躁地低头看了眼手机,凯亚竟然还没回他,难道是他刚刚的发言太浮夸了,把凯亚吓着了?

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前额,迪卢克抬起头,看见凯亚把一个纸杯抵在他的头上,上面贴着'多肉葡萄'的标签。他接过那杯饮料,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给凯亚转账,迟疑了会儿又放下了。下次请他喝点东西好了,只要不是酒。他想。

他看着凯亚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分外沉默地放下肩上的挎包,拿出几本书来。他今天换了身运动服和圆领衬衫,七分裤与球鞋间露出细瘦的脚腕,一头蓝毛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极了睡眠不足的高三生。他真的没有虚报年龄吗,迪卢克想,凯亚如果说他自己只有十七岁,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只是,或许是因为秋分后的秋老虎,或许是因为图书馆太闷热,凯亚脸颊莫名的红晕,迟迟没有散去。



05

这次行动的目标,本来是协助警方端掉'愚人'。

一批从至冬运来的货打算从边境走私,'愚人'的人负责去接应,再偷渡到境内交由'盗宝'处理,盗宝的路线和撤退计划都由凯亚亲手敲定。唯一状况外的问题是'盗宝'这边要求他本人要到现场去指挥,应付突发状况。给出的理由是缉毒警察的行动最近愈发频繁,即使是武装力量强大的'愚人'也没有能够保全货物的信心。

之前为了一次性端掉'愚人'这个大锅,警方故意次次放过了他们,时机未到,即使是出动大规模警力也不过只能抓住几个丢下顶罪的小喽啰罢了,大毒枭都会卷着财货跑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愚人'难得入境交接货物的机会,这次不出手,等'愚人'逃回海外,抓住他们便会变得遥遥无期。

但偏偏盗宝要插手,还派上了凯亚坐镇,如果这时候打掉'愚人',凯亚的卧底身份便会变得岌岌可危,濒临暴露的边缘。

“你觉得怎么办?我们这边想听听你的意见。”迪卢克轻声说。

秋天的雨没日没夜地下,明明不大却能淅淅沥沥地冷进骨子里。他和凯亚在公交站的简易避雨棚下隔着一指远的距离,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被淋得湿透的身上传不来一丝温度。

“真难办啊……”凯亚轻轻叹了口气,把粘在脸上的碎发向耳后理了理,“把难题抛给我,你们就不愧疚嘛。”

他扭头看向迪卢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看起来是打算放弃我了?”

迪卢克别过头去。警方的原话确实不是听听凯亚的意见,而是让他通知凯亚,这次任务风险很高,但必须冒险一试,如果他不愿意配合,他们只能根据现有的情报强硬着上了。凯亚不是警察编制,牺牲他根本不违背任何道德准则,更何况毒贩本就是该以死刑作为结局,凯亚作为卧底说好听点也不过是“表现良好,予以减刑。”

“就这样吧,”凯亚在他身后说,“挺好的。要是组织里喂我一枪子,我可能还不用被你抓去坐大牢,多好。”

迪卢克转回头来看着他,凯亚温柔地看着他,眼睫毛被雨水打湿连成一片,眼睛湿答答地眨巴着。他哪像个在毒贩堆里混迹了多年的卧底,只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从学校里逃课出来撞上了猝不及防的大雨,淋得浑身透湿,睁着双大眼睛等着家长把自己捡回家去。可是他根本就无家可归。好不容易找到了避雨的庇护所,现在又要被扫地出门了。

“不好。”迪卢克说,“一点也不好。”

他想抱住眼前这个人,把自己身上那点不多的温度分给他一点。起码他的衣服是干的,手心是温热的,心脏还在滚烫地跳动。他会为他撑起伞,会成为他的依靠,会为他扣下扳机。

他想牵住那个人的手,告诉他不要把自己当成无用便抛弃的棋子,想告诉他他的人生还可以很长,他还有太多的美好没见过,太多的爱意未曾接受,他想把他失去的一切都统统弥补,带他走过大街小巷,看过万家灯火。

他想说很多很多,但又觉得自己的语言在那个人的面前都显得很苍白。说到底,他一点都不了解凯亚,但却对他的一切着迷,连同他的神秘一起炽烈地爱着。

“干脆连着盗宝一起端掉吧,”迪卢克说,“我去说服上面,我去争取机会……我想带你离开那里。”

凯亚望着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他像是回忆起了不该回忆的东西,眼神浸入痛苦的漩涡,满脸都是抗拒,却又写满了渴望。

“都是这样,”他哑着嗓子说,“一个两个,你们都是这样。”

他扯住迪卢克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两人脸贴着脸,凯亚呼出的气息吐到迪卢克的脸颊上,温温的,痒痒的,不复他一贯的冰冷,无比炙热。

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贴了过去,不知道是谁的唇冰凉,谁的唇又滚烫。他们在秋末的大雨中缠绵亲吻,沾染彼此的气息,剥夺彼此的体温,牵着彼此的手,陷入更深的漩涡里。


06

凯亚在那个夜晚来临之前消失了,留给迪卢克一份手写的行动计划书和手绘的战略图,迪卢克拿着那份绝密的情报和上司拍板:这份计划可以保证一次性端掉盗宝和愚人。他竭尽全力地拿出他毕生所学,用他那点不值一提的口才去说服那些保守的上司,这是一次必定会成功的行动。

“我的父亲,克里普斯·莱艮芬德,”迪卢克咬着牙说,“他是一位因公殉职的烈士,我从小以他为榜样,也早就做好了为国牺牲的准备。所以,请不要怀疑我的动机。”

迪卢克从未提起过他的父亲,但这不意味着那些老一辈的上司们不熟悉他的名字,那些人面面相觑,再看向迪卢克的眼神中都带了一丝敬畏。迪卢克或许不知道,此时坐在这里的不少人都是父亲当年的战友,因为保密政策,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迪卢克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殉职的莱艮芬德。

变更作战计划的提议被拍板通过了,史无前例。


边境线有驻扎的部队,有漫天的黄沙,有凄厉的朔风,没有凯亚。

迪卢克带队提前了半个月抵达边境处驻守,他们装扮成普通的驻扎兵,每天尽职尽责地在黄沙中巡逻,观测行动中的关键位点。他扛着喇叭,用干涩的嗓音喊着操练的口号,手下的警官们在沙地里站着军姿,不战自威。

凯亚会在那片黄沙的对面吗。

迪卢克抹了抹脸上粘腻的混杂了沙砾的汗水,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思念过一个人。他把作战计划死死地记在心里,地形图在脑海里画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能把凯亚救出来……如果,不,一定可以。

他要凯亚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和他牵着手,他要凯亚见见这世间的美好,带他去挑他喜欢的衣服,他要凯亚笑得自由,眼里有光。

他要吻着凯亚的唇,告诉他这世上有个人会一如初识地爱他。

他办好了证人保护的手续,保证凯亚在没有吸过毒的情况下能够得到身份洗白的机会,进行职业培训,重新混一份自力更生的工作,运气好的话,还能被警局特邀返聘为特邀人员参与卧底工作。

然后,然后……没有那一纸证书也无所谓,他会掏出积蓄勒紧裤腰带买一副对戒,问凯亚愿不愿意和他凑合一辈子。

迪卢克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空。

“解散,稍做调整我们准备回营地了。”他抬起喇叭喊道,顺势看了看腕上的表。

就是明天了。



装车,卸货,签字,交接完成。

“从西北边分三路走,真货走水路,那边今天九点左右警力松懈。”凯亚咬着笔帽,在纸上签下自己的代号,“如果被发现了保人不保货,直接把货丢到水里就行了,反正也是可溶的。人从南边撤退,那边备好了车,也有警力的薄弱线。”

“不过有我在,”凯亚斜靠在车框上,把笔丢给一边守着的手下,勾了勾嘴角,“大可不必担心需要丢货。你们一切小心就好,我会带队去吸引警方的火力,保证你们脱身。”

凯亚没有穿着那身不好好扣着纽扣的白衬衫,换上了宽大的皮夹克,拉练紧紧地拉着,或许是为了抵御边境的寒风。他的右眼被白纱布绕过直至脑后,暗沉的红色透过厚厚的遮挡依旧清晰地透出来,还在向外蔓延。

“没有第二条撤退路线可选吗?”接过取货单的男人露出不信任的神色来,“这次愚人和盗宝联手,就是为了这批重要的货……高层和主力都在这里了。出了什么问题可要拿你是问。”

凯亚盯着他笑而不语,那男人被盯得不自在,低头看了眼取货单上的签名,那熟悉的名字震得他浑身一激灵,忙退了两步鞠着躬点了点头:“抱歉抱歉,是亚尔伯里奇先生啊,是我太愚钝了没认出来……”

“没必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凯亚冷冷地盯着他,“质疑别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他懒洋洋地起身,抓过一边停好的摩托的把手,翻身跨了上去,右手一扭发动了那台庞大的机器。

“这次警方手里有张错误的战略图和行动计划,我给出去的。”他说,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步枪,背在背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引擎轰鸣,那个蓝发的少年扣上头盔,消失在黄沙尽头。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迪卢克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水,额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按照计划,那辆装着真货的卡车应该在八点前出现在关卡附近,但现在指针已经逼近九点,只有几辆拉着普通货物的面包车零零碎碎地路过,货物全部查验过了也毫无问题。

他们的兵力绝大部分集中在凯亚信中所说的山路这边,虽然对其他关卡的防备也并没有减弱,但迪卢克的心虚感一阵比一阵强。他一遍遍地在对讲机里确认其他队伍的情况,得到的消息都是毫无异常。

“水路那边呢?”迪卢克问,“那边的巡逻队伍有消息吗?”

“刚刚巡逻队才从那边回来,”对讲机里的声音也透出几分紧张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队长,现在怎么办,还是原地待命吗?”

迪卢克做了个深呼吸,对讲机在他手里发出难听的嘎嘣声。

“我们暴露了。”他咬着牙说,“准备作战。”


凯亚听过很多次子弹从耳边呼啸过的声音,有时隔着很远,有时擦着发梢,但他是个命大的人,在枪林弹雨里打过滚,还四肢健全地活着。再把枪拿在手里时,他就不再像个天生爱枪的男孩一样满脸兴奋,因为他的命是从这玩意底下连滚带爬地讨回来的,他自己讨回来的。

他憎恶被枪口指着的画面,不是恐惧,不是畏缩,他只是单纯讨厌自己的性命被别人拿捏在手里的感觉。

于是他举起枪,把枪口对准别人,这样就不会被别人指着了。

他把枪口对着迪卢克。

毒贩们通过火力吸引和一辆假扮成运货车的大卡车把警方引到了远离水路的戈壁上,那里有几栋被废弃的矮小楼房,他们装作拼死抵抗的样子在楼房内火力猛拼,像是在保护货物一般。凯亚在楼顶架着狙击步枪,摆弄着子弹带,左手撑着头,看着警方慢慢逼近,看着自己的手下缴械投降,被拷上手铐,看着迪卢克举着手枪,带着几个队员慢慢爬上楼顶,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没事了,凯亚,”迪卢克注意到凯亚被纱布裹住的眼睛,显得有些不解,他示意自己的队员放下了手里的枪,“我们的人已经占领这座楼了,货被藏在哪里?”

很没意思,这样真的很没意思。凯亚想。

为什么总有人会觉得自己能那么轻易地救赎别人呢,自以为是,道貌岸然。

迪卢克看着凯亚,那孩子丢下了手里的步枪,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都给我滚。”凯亚平静地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货,只有安装好的20公斤TNT,五分钟以后就要把这栋楼炸掉。觉得自己活不下来的尽快离开走好不送谢谢。”

他没看错的话,迪卢克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那些队员重新端起枪口警惕地对着他,有的拿起了对讲机开始报告情况,楼下待命的部队开始带着抓获的人员迅速撤离,迪卢克背对着他们打了个手势,那些队员开始迅速收拾装备,退出了楼顶的平台。

凯亚看着他笑:“我以为你会是个惜命的人?”

迪卢克比他以为的冷静得多。他对着对讲机吩咐完队伍的撤退顺序,抬起眼来看着凯亚:“货在哪。”

“我不知道。”

“你知道。货在哪。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抓下去严刑拷打,现在也没几分钟了,你这是准备和我殉情吗?”

“可以。”迪卢克说,“先告诉我货在哪。”

凯亚闭了嘴,他的话术对迪卢克总是他妈的没用。

“告诉你你会离开这里吗?”他问。

“不会,除非你愿意离开。”迪卢克很果断地说。

凯亚给气笑了。他问迪卢克要不要以情侣身份做间谍也是,问迪卢克要不要殉情也是,迪卢克总能回答得那么干脆,为什么啊。他的深思熟虑在迪卢克面前显得优柔寡断,他的迂回战术对这种从头脑直到十二指肠的人类毫无用武之地。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上了膛。“你都不问我为什么骗你,”凯亚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死脑筋。”

迪卢克警惕地抬起手枪,两个人拔枪对峙,四周都很安静,只有风声,只能听见定时炸弹的倒数。



07

“整栋楼都被我们搜查过了,队长,”迪卢克的对讲机突兀地打断了那份诡异的安静,“没有货,也没有什么TNT……需要我们再带队上来吗?”

“不需要。”迪卢克回道,啪嗒一声关掉了对讲机的按钮。

倒计时的声音还在继续,既然炸药不在楼道里,那只能在一个地方。

迪卢克无视了凯亚愈发恐惧的眼神,迎着黑洞洞的枪口走上前去,一把扒开了凯亚那件过分宽松的夹克衫。刺目的红色数字跳动,雷管密密麻麻地排列,定时炸弹用钢丝串起,牢牢地绑在凯亚身上,他耸耸肩,挤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

迪卢克单膝跪地凑近了看倒计时器,还有几个小时。他松了口气,打开对讲机通知了队里负责拆弹的队员,简单地拆掉了外壳,五颜六色的电线混杂着串在雷管之间,很明显有一些是用来混淆视听的,但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管是哪一根,剪了都会导致引爆。”凯亚在他头顶轻声说,“我自己组装的炸弹我自己明白,就是没想到过有一天会用在我自己身上。”

迪卢克又去看那些将炸药绑在一起的钢丝,电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面,根本无从下手。

他突然感到有点绝望。

他是个年轻的警官,没经历过什么严重的任务失败,没经历过同僚的殉职,还成功地打击了不少犯罪,可能过分顺利的人生让他对这份职业过于乐观了吧。他都快忘记毒贩是怎样的心狠手辣手眼通天,都快忘记自己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任务中丧生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凯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心平气和,像是在对着一个执拗着不肯走回正道的孩子说话,不知道是在劝凯亚还是在劝自己。“你比我聪明,你好好想想。不管他们拿什么逼迫你这么做——大概率是因为我吧,我就自作多情一下,如果他们拿我的命威胁你,你能相信我我会努力好好活着吗。”

他诚恳地望着凯亚,凯亚温柔地看着他。那孩子伸出手来抹去迪卢克脸上的尘土与烟灰,指尖冰凉。

“曾经有个人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凯亚轻轻地拈起迪卢克的发丝,柔软的发梢从他指尖滑落,“他跟你一样,是个红头发的警官。”

迪卢克突然意识到凯亚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他握着凯亚的手一紧,凯亚的手指温柔地安抚他,与他十指相扣。

“那个时候,我才十四岁,混在这帮人中间,为了混口饭吃帮他们运货,小孩被查得不严,所以他们没抛弃我,给我吃的让我活下去。”

“我没接受过人类的善意,没对人付出过真心,觉得人类本质就该贪婪暴虐,不值得信任也不值得依靠,我沉沦在地下的阴沟里,以为目力所及的那些黑暗就是世界的全部。”

“但他和那帮人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会找着机会和我聊天,教我识字,教我说话的技巧,他给我买了好多好看的衣服,带我去餐厅吃饭,他会摸着我的头,说我很聪明,说我不该在这里,应该去上学,应该去外面的世界,应该得到更好更安稳的生活。”

“他说,”凯亚开始哽咽,声音发涩,“他有个比我大一点的儿子,如果我愿意,他想收养我,他会给我一个哥哥,一个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记得那天他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只要任务成功。他背着枪,把我抱在怀里,说让我相信他,他会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来接我。”

“我相信他了。”

凯亚的笑容开始破碎。

“然后他死了。在我面前。”

“那些人,用镊子拔他的指甲,用锤子砸他的牙齿,把他半死不活地吊在架子上,割掉他的右眼睑,为了让他死不瞑目,说这是对叛徒的惩罚。”

“我被带到他的面前,那时他还剩一口气,睁着血淋淋的双眼,无力地张着嘴,黑洞洞的嘴,露出可怖的牙龈。我被吓哭了,却还被推搡着和他近距离对视,他们说我平时和他走得很近,但我还小,让我长个教训,就不惩罚我了。”

“我看着他咽气。”凯亚咬着牙说,胸腔在冰冷的金属与火药下剧烈起伏,“我甚至,最后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他的独目因为愤怒而发红发亮,指尖变得滚烫,向来隐忍自己真实一面的少年露出了锐利的獠牙。憎恶和仇恨向来是催人成长的利药,那时凯亚在克里普斯的尸体前站了很久,泪水在脸上干涸,牵动嘴角时一阵抽疼,他笑着对那些毒贩们说,果然还是跟你们混比较安全啦。

后来他靠着克里普斯留给他的号码与警局搭上了线,暗地里成为了警方的卧底,再后来,他遇见了迪卢克。他与那个红发的警官有着如出一辙的正义感,不需要得到证实凯亚便明白,这个人流着和恩人一样的血。

他未曾谋面的义兄正将他抱在怀里。凯亚身上那些棱角锋利的雷管与钢丝膈得迪卢克胸口一阵钝痛,但他抱得更紧了。

“他叫克里普斯,”迪卢克低声说,“是我的父亲。”

“猜到了,”凯亚轻笑道,“你们家真该去染个头发,不然特征实在是过分明显了。”

“我父亲想做的事情,我也会替他做到。”迪卢克认真地看着他,“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会救你出去,也会给你一个家,不管你是想要一个哥哥,还是一个……”他顿了顿,脸有些发红,“恋人,我都会给你,我说到做到。”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不是需要被救赎的那个人。”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凯亚松开迪卢克的手。

“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货在西边大运河。我这边把警力吸引了,他们应该开始放肆地运货过河了,现在立刻出发去截住他们正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迪卢克搭住凯亚的肩膀,与他平视。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用,而且刚刚知道了父亲的死因与凯亚的过去,他的大脑还在一片震惊中混乱地运转,只能理出一条清晰的路来——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截住货,其他的往后都能再慢慢再谈。

“最后一个问题。”迪卢克重新把枪插在腰间,说,“你怎么办。”

“我去和某些人做个了断。”凯亚说。

他的眼睛亮起光来。



这是一次足以被做成纪录片的缉毒行动,它会被以日期命名,载入史册之中。

采访参与行动的缉毒警官时,与缉毒宣传片向来的悲壮感不同,大家面露笑意,把被一网打尽的贩毒点和缴获的毒品细细数来,在镜头面前展露着那些罪恶的白色结晶,讲述着它们的危害。尽管身形和面部都用马赛克和阴影处理过,大获全胜的喜悦并不能被掩盖。警官们次次夸赞他们足智多谋的队长,极其果断地确定了货物可能偷渡的路线,极大地节省了搜查时间,最终达到了警方无一伤亡的结果。

采访结束,记者关了手中的麦克风,示意摄像师关了镜头盖,拖着凳子坐到警员们中间:“接下来与采访无关,只是作为我个人对那次缉毒行动特别好奇,如果有什么不用保密可以聊一聊的,我洗耳恭听,接下来的内容,我发誓绝对不会公开报道出去。”

警员们面面相觑,有个小伙子清了清嗓子,往中间坐了坐。

“当时攻克某毒贩组织藏货总部时,毒贩总部大楼顶层发生了爆炸,我们怀疑是毒贩头子知道自己走投无路,打算采取自杀式袭击,结果失误了。那个爆炸也直接给我们省去了闯入敌方总部的危险……”那个队员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当时我就在队长身边,冲击波来的很快,他把我扑倒保护我。其实只有一些掉落的碎石,大家都没什么大碍,但队长那会儿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我都爬起来了他还伏在地上,等他爬起来之后他声音都变了,就像是整个人被击垮了一样。”

“对对对,”另一个队员也凑过来,“虽然他后来的指挥很果断也完全没问题,但完全没有一开始那么精神了,一句话要分两半说,最后干脆就只打手势了。”

“我们当时一致怀疑,队长是不是被石头砸到某个地方或者踢到脚趾疼哭了,”一个队员在一边嘻嘻哈哈地说,“明明是那么严肃坚强的队长,被疼哭这件事实在是太可爱了嘛。所以我们后来甚至不大敢在私下里讨论这件事,毕竟队长也是要面子的!”

“说起来,队长呢?”采访记者问。

“队长一直拒绝有关这件事的采访来着,”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说,“我们都笑话他太清高了,不肯露面。但他人其实很好,你可以试试单独和他聊聊天。”

记者顺着堆满案卷的走廊走到尽头的工位,红发的男人穿着挺拔的制服脊梁挺直地坐在靠椅上,手中翻阅案卷的动作没有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停歇。

“工作时间暂不接客,麻烦您去待客室稍等,我稍后就来。”迪卢克露出公事公办的微笑,朝着来者微微颔首,然后又趴到了那堆案卷中。记者讨了个没趣,背起包走进待客室带上了门,迪卢克整理好手中的那堆卷宗便站起身来,整了整领口便走进了待客室。

“这是队长接待的第一个记者耶,”在转角探着头看八卦的队员悄悄地向同伙转告,“真是难得。”

“那个记者确实很特别嘛。”另一个队员也在转角探头看着,“你看他右眼还带着眼罩,穿着高领,看得出来有过烧伤的痕迹。明明看起来应该不像好人,给人的感觉却特别亲和,说话也好好听,难怪是残疾人还能当上x民日报的记者。”


“你们竟然都没注意到吗!”坐在角落里唯一的女警官突然神神秘秘地说。队员们纷纷看向她,看着她渐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绝对没有看错,那个记者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是Ra*家今年新推出的定制戒指,每一对都做出不一样款式的最新版。”她招招手,示意队员们凑近点。


“他的戒指,和迪卢克队长手上的,是一摸一样的哦。”


end

 



*R A分别取自迪卢克和凯亚的姓氏开头字母


【枭羽】Contradiction

一点不负责任的历史猜测,不大正确的价值观描写和喜闻乐见的破镜重圆。




睡吧 睡吧

当地脉已经安息


睡吧 睡吧

当耕地机不再轰鸣


睡吧 睡吧

坎瑞亚的人儿都归故里


睡吧 睡吧

我还爱着你




睡吧,睡吧,

我还爱着你。




凯亚没有听过多少故国的歌谣。


但他依稀记得自己还躺在母亲怀抱里时耳边飘过的曲调,母亲的嗓音温柔,母语的咬字亲切,那些词句如水般流淌进他心里。他总是在母亲的低声哼唱中睡眼朦胧沉沉进入梦乡,小小的手指摩挲着母亲的发稍,额头上有双手在满怀爱意地抚摸他,体温透过指尖传达到他心上。


那里曾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直到国破家亡,被诅咒的族人四处逃散,母亲还会那样抱着他,在尚能避雨的屋檐下,能落脚的废墟里,在震耳欲聋的炮鸣声中哼唱着微弱的歌谣。那天母亲倒在血泊里,四肢已经瘦小成干枯的模样,还伸手来梳理着凯亚的碎发,她注视着凯亚,用越来越虚弱的声音,一遍遍地唱着那首歌,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


“我还爱着你,凯亚。”

“我们还爱着你。”


母亲倒在了不会立起墓碑的废墟里。父亲牵起他的手带他四处奔波,在人迹罕至的丛林里举起树枝来教他防身的剑法。他会用带着刺的荆棘狠狠抽在凯亚背上督促他训练,小小的孩子含着眼泪比划着一招一式,浑身伤痕累累也不能懈怠,深夜常常浑身酸痛得无法入睡。父亲不大会唱歌,他也不唱歌。他守在凯亚床前,用宽大的手掌揉着他的乱发,小心又别扭地吹吹他的伤口,摘来草药磨成药汤耐心地给他搽抹。


有天夜里凯亚在床上因肌肉酸痛而辗转反侧,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床边停住,然后有个沉重的东西缓缓地压在床沿,凯亚闭紧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抖动的眼皮却出卖了他。他知道父亲在他床沿坐下,沉沉地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笨拙的安抚。父亲几欲张口,最后却哼起了那首古老的摇篮曲,有几句跑调了,有几句词唱错了,结尾的那段重复他却郑重其事地咬着字,声音极低却清晰,缓缓流进凯亚耳朵里,敲打着耳膜。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凯亚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被褥上,枕头上,最后是他的脸上。他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父亲那样的铁血汉子哭成了泪人,泪水划过他干枯的面庞,从捂着脸的指缝中掉落。那男人哽咽着已经唱不出曲调来,但他还在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眼。


“睡吧,睡吧。值得被爱的是你。”


“睡吧,睡吧,会有人替我爱你。”


那一夜似乎格外长,那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他梦见自己牵着父亲的手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父亲的身体越变越矮小,四肢萎缩得不成样子,他渐渐走的慢了,走不动了,凯亚跪在地上求他再陪陪自己,可父亲只是拍着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遥远的彼方。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活下去,凯亚。父亲说。


可我不想当什么希望,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再睡下去了。爱我的人,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回报过,我都没有认真的爱过一个人。

别离开我。

凯亚扶着他父亲瘦小的肩膀,他想说很多,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凯亚。父亲用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说,亚尔伯里奇背负着天理的诅咒。我们可以不变成失去理智的野兽,但是需要爱我们的人来分担我们的诅咒。爱你的人越多,你就越安全,越不可能被诅咒所迫害。


凯亚,你要学会讨人喜欢,你要被所有人爱戴。为了我,为了你母亲,为了你的故国——亚尔伯里奇是坎瑞亚必须的血脉。你必须活下去。


即使是爱你的人会替你分担诅咒,可能身葬他乡,可能死于非命——你做的到吗?


我做得到。凯亚哭着说,我做得到。为了解救被诅咒的族人,为了坎瑞亚的回归,为了因我而死的你们,我做得到。


好。父亲说。他的手从凯亚脸颊边滑落。



当凯亚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被子里,甚至已经不在那所丛林里的小屋里了。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在一地废墟里迷茫地站起来,四处寻找着父亲的身影,可什么都没有。他踉踉跄跄地赶了很远的路,路上的行人见了他一身破烂的行头都避着他走,直到下起大雨,直到他再也走不动路,被葡萄藤绊了一跤,跌倒在不知道谁家的葡萄园里昏死过去。


朦胧见他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呼唤他。他听不懂那陌生的语言,但他感到有什么干燥的东西裹住了他,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他身上为他避去风雨,一只温暖的小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愈发急切起来,他被一幅瘦弱的身躯背起,背着他的人颤颤巍巍几欲跌倒,却还是坚持着敲响了庄园大门。


他被那庄园的小少爷捡回了家,因为发了场高烧而被留下照看了。可他听不懂那些人的语言,看不懂他们使用的文字,他不明白为什么竟然还需要用火焰来照明,人们身上还随身携带着冷兵器。庄园里的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哑巴,准备等他病好就送去城里的福利院,庄园老爷日理万机也懒得管他,只有那个红头发的小少爷喜欢来看他,扯扯他的发丝,摸摸他的脸蛋,嘴里说着些凯亚听不懂的话,眼神却是欢喜的。


他趴在凯亚的床边,指着自己,张大嘴巴,试图使自己的发音清晰易懂。


“迪卢克。”那个孩子发出了类似的音节。


凯亚看着他,觉得红发男孩呲牙咧嘴的表情很好玩,于是跟着学:“迪卢克。”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很明显他面前的男孩喜出望外,从凳子上蹦起来,指着他自己大声说:“我是迪卢克。”他又指向凯亚:“你是谁?你叫什么?”


凯亚歪着脑袋想了想。可能是他真的太有语言天赋,突然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人应该是在做自我介绍,那么重复的音节就是他的名字了。


那么现在他应该给予回应。凯亚弯起嘴角摆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凯亚·亚尔伯里奇……”他又想了想,补充道:“我……是,凯亚。”


如果凯亚有先学习“少爷”之类的词是什么意思的话,他大概会明白为什么迪卢克不管带着他去哪干什么,那些仆人们都会微笑着纵容,从来不加以阻拦。迪卢克从书库里翻出了小时候学习提瓦特通用语言的书,一字一句地教凯亚听说读写,等克里普斯老爷从外地出差回来,那个当初像个哑巴般沉默的小男孩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仰着脑袋看着他,声音稚嫩干净地叫一声老爷好。


他在这段时间里努力接收并整理这个新世界的信息——这个世界的文明倒退了起码五百年,他们不会利用地脉的力量,在电学方面毫无建树,但是却可以利用一种叫做神之眼的东西,生火取水,引风唤雷样样皆可。他们不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他们是被神庇佑被神赐福的人类,这一切都与拥有高度文明,却不曾被神所爱的坎瑞亚天差地别。


他估摸着自己大概是沉睡了将近百年,而且……坎瑞亚,大概是彻底绝迹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思考着这些严肃事情的时候被迪卢克一把塞进了被窝里。这个家伙占他便宜似的快速自居了哥哥的位置,虽然他大概确实看上去比凯亚年长一点,比凯亚高出几指,但在凯亚眼里他不过是个幼稚的小孩,没经历什么苦难,满脑子都是正义,以为打倒了丘丘人就是大英雄。红发的少年拆散了自己扎得高高的马尾,长发披散下来搭在肩上,他学着自己母亲的样子,轻轻拍着凯亚的背,斜靠在床背上哼唱着蒙德的摇篮曲,想哄弟弟睡觉。凯亚熟练地开始装睡,眼睛是闭上了耳朵却还支着,陌生的曲调敲打着他的耳膜,歌词他暂时还听不太懂,但大致意思不过就是“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之类的。


哼,不如我妈妈唱给我的好听。凯亚莫名地想要较劲,他也不装睡了,翻个身爬起来把一脸惊讶的迪卢克也拽进被子里,两个小男孩挤在一起脸对着脸,被凯亚暖了半天的床还是冰凉凉的,做哥哥的下意识去牵弟弟冰冷的手,捂进自己暖烘烘的怀里,然后得寸进尺地把整个人都拥住,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玩偶。


凯亚缩成小小的一团,头枕在哥哥的肩膀上。除了父母他从来没被任何人如此主动地接触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他手足无措地浑身僵硬不敢动,后悔起自己刚刚的一时冲动,却又眷恋起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像极了曾经母亲脆弱却坚定的臂弯。


他咬住舌尖不让自己掉下泪来,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迪卢克以为怀里的男孩还在害怕,又将他抱紧了些。


“我和父亲说好了会收留你的,别怕啦凯亚。”迪卢克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们都会爱你的呀。”


怀里的男孩沉默着也不动弹,迪卢克以为他已经快睡着了,知趣地闭上嘴。过了会儿他却听见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他的怀里闷闷地飘出来,调子低沉婉转,咬字陌生却温柔,迪卢克安静地听凯亚用发抖的声调唱完了那首异域的摇篮曲,悄悄把最后几句重复的歌词记在心里。


后来迪卢克每晚都会跑来凯亚的卧室,一点也不嫌害臊地钻进弟弟的被子。哄弟弟睡觉成了他每晚必干的事情,也不管凯亚到底想不想睡,或者凯亚已经睡着了——小少爷自顾自地唱完自家的摇篮曲,拍拍弟弟的背,揉揉他的头发,戳戳他的脸蛋,然后心满意足地拱进被子里,贴着弟弟睡觉。


醒来后大多时候凯亚被迪卢克挤到了床角,凯亚卷走了所有的被子,两个人睁着惺忪的睡眼你盯我我盯你,傻呵呵地对着乐。


后来克里普斯干脆安排凯亚与迪卢克共用一个卧室。这帮处境优渥的人没对这个异域来的孩子设太高的防心,反倒是凯亚处处谨慎,细心机敏得不像个和小少爷同龄的孩子,想和所有人都打好关系,总是赔着张笑脸,满脸写着顺从与乖巧。只有在迪卢克面前凯亚才会偶尔露出被宠坏的本性,把迪卢克气得原地跺脚,互相抓着对方的发尾威胁对方先放手,最后总是凯亚先示弱,迪卢克刚刚还装作在生气的样子,转头就拿把梳子过来给凯亚梳顺被抓乱的发丝。


迪卢克跑到父亲的卧室里和他悄悄咬耳朵,商议着如何让凯亚真正放下心防来还好享受新生活,最后他们自作主张地为凯亚办了生日宴会——日子就定在凯亚来到他们家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凯亚不胜惶恐地看着那个三层高的大蛋糕和满屋的张灯结彩,迪卢克笑嘻嘻地推着他往外走,克里普斯为他捧上父子二人精心准备的礼物,他突然明白过来这家人到底想要干嘛,明白自己被如何热烈而直白的爱意包围着。强烈的恐惧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胸腔,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绽放出笑意,甚至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他开始赢得自己的新生命了,开始有爱他的人为他承担诅咒了,他和他的血脉可以安然无恙了。


那一瞬间他好恨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本质有多么自私,大脑在狂喜和痛苦中矛盾地被撕裂,心脏像是被千刀万剐般罪恶地疼痛,却又可耻地松懈下来。他庆幸自己终于捡回一条小命,初步完成了父亲的嘱托,可沉重的负罪感却压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一起,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咬住自己的舌尖,刺痛让他的大脑冷静下来,能够挤出一个微笑来感谢义父义兄,表达幸福的话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干净的笑脸下藏着古老自私的谎言。


“即使是爱你的人会为你分担诅咒,可能身葬他乡,可能死于非命——你做的到吗?”


他们的鲜血洒在我周身,他们的坟墓立在我脚下,他们的冤魂将我永久围绕——我还能做到吗。


我能。

凯亚在人群簇拥中幸福地微笑。



这个笑容在克里普斯死去的那天晚上消失了。


他和迪卢克并肩而立,站得像两座死气沉沉的雕像,面前摆着父亲的棺材,克里普斯面容不那么安详地躺在里面。他们在那里从清晨站到夜色降临,那座棺材早已被运走,两兄弟还痴痴地站在门口,好像下一秒父亲就会敲敲门笑嘻嘻地走进来,说一切都只是个搞砸了的玩笑。


我能接受。凯亚想。他不过是个溺水的将死之人,要想活命必须抓住岸上那些人伸来的手,即使是把他们拖入水里也在所不惜。


族人的尸体在他脚下堆叠,才勉强将他托出水面,他不在乎那座尸塔再高出几分。


手指上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迪卢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向卧室走去,凯亚下意识地牵紧了他,像是坠入冰冷深海的落难者被拉回安全的陆地,漂泊许久的旅人看到黑暗中出现闪烁的灯火,义兄的掌心一如当初灼热,手指摩挲着他的指腹,像是温柔的安抚。


是我搞砸了。凯亚的大脑在一片混乱中清醒地意识到,他以为自己能够接受这样早有一天会到来的结局,但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待在这个家里了——他要离开,他想离开,刻不容缓。


他以为自己能够承担这种愧疚,将谎言埋葬在自己的心里,但他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伤害牵着他的这个人。


他不想伤害迪卢克。


他可以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为了父母,为了自己的族人,他可以无所谓其他人的生死,他愿意,也有能力让其他人都成为坎瑞亚归来的垫脚石。所以他还可以再自私一点,让迪卢克成为他最后的私心。


凯亚狠狠甩开迪卢克的手。他昂起头来直面迪卢克诧异的眼神,只是一个人而已——他还可以完成父亲的嘱托。他会让整个世界的人都背负他的诅咒,他会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会承担所有的罪过,除了眼前这个人,除了迪卢克。


迪卢克不能爱他。



凯亚说出真相那晚,窗外下着滂沱大雨。

迪卢克曾经最看不得凯亚淋雨,他体质不好,遇上雨天再一着凉就容易生病,一生病的凯亚就会变得十分难缠,滚烫的小手抓着迪卢克的衣角不让他离开。现在他亲手把最心疼的义弟推倒在满是积水的泥地里,雨水浸透了那个人的衣裳,顺着他的发丝倾泻而下,从脸颊边一颗颗滴落。


凯亚下意识地缩紧了身躯,抵御浑身湿透后寒风刮过带来的彻骨凉意。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像极了当年那个躺倒在葡萄架下浑身滚烫昏迷过去的孩子,感受到迪卢克怀抱的温度便下意识地靠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不松手。他抬起头看着迪卢克,那人冷漠地盯住他,右手握住剑柄,单手提起那柄大剑指着自己,那颗火红色的神之眼正在愤怒地燃烧,为剑身染上一层灼热的火焰。


“站起来,凯亚。”迪卢克说。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哀莫大于心死。他没有怒吼,没有逼迫,但凯亚明白那即是最后通牒,迪卢克杀心已起,而他要从义兄手中活命。


那颗可笑的神之眼就那么降临了。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酒庄,在泥泞的道路上奔波了一晚,在骑士团的临时宿舍里找到了暂时安全的落脚点。迪卢克没有追过来,第二天就像从蒙德蒸发了一般,留下一个晨曦酒业交给艾泽打理,留下父亲的一堆烂摊子没有收拾,留下一封给爱德琳,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的口信,留下了自己的神之眼摔在了骑士团总部的办公桌上——什么都没留给凯亚。


凯亚继续吊儿郎当地当他的庶务长,对腰上多出来的神之眼避而不谈。蒙德的双子星少了一个,提瓦特大陆也依旧照常运转,晨曦酒庄的酒还是那么醇香,查尔斯的手艺一点也不比迪卢克差,骑士团宿舍的床褥也不比酒庄的硬。凯亚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有没有坎瑞亚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是一群亡灵留在这世间的唯一念想,被承诺吊住了脖子,血统缚住了手脚,忙碌到头也不过是保住自己一条命,对未来毫无规划也毫无念想。唯一值得他庆幸的是自己保住了迪卢克的安全,让他真切地恨上自己,从此天各一方毫无瓜葛,真是他最想要的结局。


蒙德的风让人慵懒,蒙德的酒赐人醉意,凯亚长着副异乡的面孔,骨子里却把这个国家的意志学到了精髓。蒙德的人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手眼通天的庶务长,他对谁都亲切,任谁都喜欢他,但再没哪个人能走进他心里。他就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悠来转去似乎能一直停留,却转瞬就不知去了何处。


三年很短,不足以发生什么大事,不过是叛变的伊洛克被肃清,大团长法尔伽开启了远征,凯亚还在庶务长的位置上高效地摸鱼。而克里普斯墓碑前的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奔波三年的游子终于重归故里。


那天夜里万里无云晴朗无比,披着黑斗篷的身影借着月光轻盈地落在窗台上,轻手轻脚地撬开了窗户。睡眠向来不好的凯亚握紧了枕头下的小刀,心里一阵发紧。他想不出来哪个小偷会大胆到闯进骑士团宿舍,还偏偏挑了他的房间——毕竟有神之眼的庶务长可不多见。


那个小偷踮着脚进了他的卧室,在他床前站定便没了动静,凯亚背对着来者侧卧着,浑身绷紧,准备等他再有下一步动作就起身把闯入者制服,小刀在他汗湿冰冷的手心里滑动。如果不是小偷呢,他想,如果,如果坎瑞亚的人来找他……他想着想着心便坠往冰冷的深窟,刀刃上凝结了薄冰。他在恐惧在逃避,即使是事到如今,他还活着,完美地完成着嘱托,他依旧害怕着遇见自己的族人,害怕自己身上的诅咒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后果——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凯亚狠狠掐住自己才没有从床上跳起来。他对母语已经生疏了,但毫无疑问还是敏感的。虽然对方的咬字过于模糊,但依旧能清晰地辨别出那些亲切的发音。……是谁会唱这首歌?凯亚迷茫地想。此时那个身影已经坐在他床侧,他听见那个人悉悉索索地摘下了手套,然后一只温度过分熟悉的手轻轻理着他的发丝,试探性地顺着发根一路而下,最后抚上他的脸庞。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迪卢克的声音还在温柔地吟唱着。


他是什么意思?他明白这首歌的含义吗,就这么唱给我听?凯亚想着,努力控制着胸口的起伏不让它太明显,双眼还闭着耳朵却努力捕捉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音符,就像很多年前在迪卢克面前装睡一样。再多唱一会儿,他渴望而痛苦地想,哪怕是只有一句,哪怕是无限重复,他还想听下去,他还想……还想迪卢克再陪陪他。


他还想迪卢克还爱着他。



“……我知道你还没睡着。”迪卢克说。


凯亚浑身一震,知趣地闭着眼睛不说话。迪卢克俯下身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间,轻轻叹了口气。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每次都装睡,每次我都不点破你,你就继续装,装到现在。”


“你可太能演了,凯亚。”


迪卢克又叹了口气,气息扫在凯亚脖子上痒痒的。他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肩膀,被迪卢克扣住脑袋往怀里送了送。


“对不起。”迪卢克说,“那天我太激动了,我离开得太突然,又在路上忘记了很多,但你告诉我的事情我还一直记得。”


“我不原谅你,凯亚。你的欺骗和背叛是扎在我胸口的利刃,伤口没那么容易愈合。只要它还有一天在疼痛,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曾经做过什么。父亲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你是一个危险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把我爱的人,我爱的这片土地毁掉。”


“但是……但是,我知道那句歌词是什么意思,凯亚。”


“我沿路走过七国的土地,我见过太多的作恶多端,见过人性的极恶与卑劣,有人为了几块摩拉不择手段,有人却愿意掏出自己最后的干粮喂给路边的野猫。我的力量太渺小,来去奔波却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保护不了。那时候我就在想,明明我身边就有个倍受折磨的灵魂,我却抛下了他任性地出逃,要是我能分担他的哪怕一分痛苦,我即使没法成为你的英雄……起码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兄长吧。”


“我们是一家人,凯亚。帮你分担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你从来都无需愧疚。我是个不称职的儿子,但我依旧想替父亲告诉你,即便他是因你而死,如果他知道这是帮你挡了一劫,他会感到欣慰的。”


“我也同样。”

“三年了,我还是没法恨你,没法忘记你,我痛恨这样的我自己,但我还是爱你。”

“如果有什么诅咒那就都冲着我来好了,我求之不得。”


他的吻温柔地落在凯亚脸侧。



睡吧 睡吧

当地脉已经安息


睡吧 睡吧

当耕地机不再轰鸣


睡吧 睡吧

坎瑞亚的人儿都归故里


睡吧 睡吧

我还爱着你



睡呀 睡呀

地脉的花儿枯竭燃尽


睡呀 睡呀

耕地机的零件散落一地


睡呀 睡呀

坎瑞亚纷飞在战火里


睡呀 睡呀

我还爱着你。


【枭羽】来咬我啊

想写咬脖子 于是写着爽爽

内容没有标题那么草

真的是糖!

注:血族→吸血鬼 本文中吸血鬼是贬低的称呼



01

“今天血猎会派人来视察,老爷。”


迪卢克点头应了一声,手中蘸着墨水的羽毛笔不停,在信封上勾勒出漂亮的花体字。那封信会寄往另一个遥远的国度,里面的只言片语都可能为蒙德的酒业再添一笔报酬丰厚的新投资,为纳税表增添一笔可观的新收入。


蒙德的市民们对这家姓莱艮芬德的血族又爱又恨,避之不及却又趋之若鹜。


人类与血族的关系从来谈不上友好,即使是莱艮芬德这种做尽了善事,百年来一直保持着吃素的良好习惯的家族,也不免遭到人类的排挤。直到迪卢克的父亲,克里普斯·莱艮芬德先生突发奇想,在酿酒与酒业管理方面点亮了极高的天赋点,蒙德又是个出了名的爱酒城邦,对即使是血族酿出的酒也不拒绝,两族关系才稍稍得到缓解。


几百年前血族还是把人类当做食物的残忍种族,所以迪卢克并不是不能理解当自己走在大街上,那些人类用尊敬却畏惧的眼神盯着他血红的瞳,明明不敢靠近却还要鞠一躬叫一声“迪卢克少爷”;那些血猎每每看到他都要先握紧手中的武器,再向他敬礼。即使是今天,血族也作为高危物种受到血猎的管制,时不时出现血族失控伤人的案例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作为莱艮芬德,迪卢克的出行并不会受到血猎的单独监视,但也当然说不上自由。


窗户被敲响了。迪卢克从信件中抬起头来,撩开窗帘,看见穿着血猎制服的凯亚背着枪,踮起脚扒在窗台上,仰起脸来笑眯眯地看他。


“血猎大人来视察啦~”凯亚举起那把枪敲了敲窗玻璃。


“血猎就不能走正门吗。”迪卢克忍不住怼道。他站起身来打开窗户,窗外的少年熟练地双手撑着窗台纵身一跃跳进屋内,放下枪拍拍双手的灰尘。迪卢克瞥了一眼那把枪,子弹匣是空的。凯亚又在玩忽职守了,他想,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当血猎,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血族的叛徒还是人类的祸害。


凯亚不是血族,却也说不上是个完整的人类。十年前他浑身伤痕奄奄一息地被迪卢克捡到时还是个人类,不过离一具死尸也不远了。还是个小孩的迪卢克手足无措地抱着呼吸渐弱的人类男孩,像是捧着脆弱的宝物一般,根本不敢放下他去找人求助。最后他破罐子破摔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渗出的血液滴在凯亚的舌尖,才救回他一条命来。


迪卢克自作主张地把凯亚背回了家,跪在地上央求父亲收留凯亚。他明白血族的血液会对人类的身体产生怎样不可逆的后果——虽然这可以救命,但在很多年前这是血族对自己的人类奴仆才会使用的法子,是当今的大忌。没有人类会希望自己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即使是得到了极长的生命与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又如何?被血族喂养了血液的人类只有不断摄入对方的血液才能一直保持人类的理智,否则会沦为丧失神智的行尸走肉。


迪卢克自知一时冲动做错了事,克里普斯屡屡叹气却也只能同意儿子的请求,全家人一起围在昏迷的凯亚床边小心翼翼地守着他直到他康复。凯亚迷迷糊糊醒来莫名其妙就成了家里的掌上明珠,一家人给他吃好的喝好的摸着他的头夸他可爱,吓得凯亚以为这帮吸血鬼要把他养肥了再喝他的血。他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跑出来,慌不择路地一头撞进大厅,在落地窗里看见自己变成血红色的右眼。


迪卢克被克里普斯揪到凯亚面前给他道歉,这位父亲一边鞠躬一边说凯亚想要多少补偿都可以,如果不原谅迪卢克的话他也接受。如果凯亚愿意这样活下去的话,迪卢克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永久为凯亚提供血液,莱艮芬德家也会为他提供他想要的一切。做错事的迪卢克少爷也说不出话,只能挂着满脸眼泪鼻涕拼命点头,表示自己不能再赞同。凯亚沉默着看这对父子磕磕巴巴地道歉,抽出张纸巾来走向迪卢克,擦拭他满脸的泪水。“我还得谢谢少爷救我一命,怎么能说原不原谅呢。”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不过,我父母都不在了,我现在也无家可归。如果克里普斯老爷不介意的话,就收养我吧。”


“然后……”他歪着头想了想,“给我一个眼罩可以吗?”


所以凯亚在莱艮芬德家里被宠到没边,迪卢克更是对他义弟纵容得可怕。八九岁的男孩子本就精力旺盛,莱艮芬德家大业大,上上下下近百名仆人都被两兄弟闹腾得没辙,偏偏凯亚还长了张惹人心疼的面孔,小嘴也甜,惹谁生气了就好言好语的哄上两句撒个娇,总能让人把气消掉。即使气没消,迪卢克也处处护着他,挺着张小胸脯说有事找我。两兄弟一个闯祸一个打掩护,配合得倒是挺默契,加上凯亚在家里会把冰蓝色的左眼遮起来,久而久之庄园里的血族们也渐渐忘了这个混入他们中的是个人类。


每天用餐前迪卢克会偷偷把自己的血液滴进凯亚的饮料里,因为他觉得凯亚会介意直接触碰他的血。直到有次迪卢克割开手指时被凯亚撞见了,被凯亚一把抓住手腕,直接张嘴轻轻含住他淌血的指尖。“何必这么麻烦,”他笑得很坏,“混了果汁口感可就不好了,既然要做血族的养子,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那么在意啦,哥哥。”


血族是冷血生物,迪卢克第一次那么直接地感受到凯亚舌尖的温度,那种战栗的触觉从指尖一直延伸到心脏与大脑。那是人类的温度啊,他想。作为素食主义的莱艮芬德从未尝过人类血液的味道,他们只能从养殖动物的身上提取动脉血,喝到嘴边早已失了温度,幸好对于血族来说血液并不是主食,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罢了。但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尝尝从血管里流淌而出的滚烫血液会是什么味道,人类的血是什么味道,凯亚的血会是什么味道……他突然清醒过来的时候锋利的犬齿已经贴在了凯亚的脖颈边,双手将凯亚死死地钳制在墙壁上。凯亚没有反抗,感觉到迪卢克动作的突然停滞还问了句:“怎么了,我脖子太硬你咬不穿?”


迪卢克猛地弹开,因为动作太大而把自己绊倒在地上,摔了一摞锅碗瓢盆。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厨房里没有其他人在。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去捕捉凯亚的眼神,对方倒挺平静,神色甚至带着些遗憾。


“没关系,”凯亚耸了耸肩,“你没必要感到抱歉,混在你们这群血族中间,这一天到来的倒是挺晚的。”


“我刚刚怎么了?”迪卢克问,他发觉自己的声音还在发抖。


凯亚捏住自己的下巴歪着头,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神突然就变了……眼睛红得发亮。一副要把我吃掉的表情,好可怕的哦。”他夸张地抱紧了自己,“所以你为什么停下了?我觉得我看上去还是挺好吃的。”


这压根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迪卢克无声地反驳。他很清楚自己刚刚冒出了多么可怕的想法,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凯亚的血——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种仪式会成为古老血族对他们人类奴仆的枷锁。可凯亚不是他的奴仆,也不应该被他锁住,凯亚是个自由的人类——迪卢克希望他是。


“下次,不要再这样喝我的血了,”迪卢克站起身来,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我不乐意。”


“好好好~”凯亚举起双手示投降,“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下次也别再突然来咬我啦,很吓人唉。”


所以十八岁凯亚突然提出要参加血猎的招募,莱艮芬德一家虽然吃惊但并没有阻拦他。血族养出了想成为血猎的养子,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荒谬,但毕竟是莱艮芬德,毕竟是凯亚,没人知道凯亚到底在想些什么。于是凯亚摘下他的眼罩换了一边,露出了他常年不见光的冰蓝色左眼,顺利地加入了血猎的行伍,每天扛着把银枪一边摸鱼一边执行公务。迪卢克每周去看他一次,为他带去装着血液的试管,还有家里女仆为他做的点心与加餐。仆人中数女仆长爱德琳最疼爱凯亚,有时还会陪着迪卢克亲自来,把新买的衣服和食物堆满凯亚小小的办公间,再被凯亚哭笑不得地送出来。


同事们都大概知道他与莱艮芬德家的关系,但毕竟莱艮芬德也不是一般的血族,人们也不和他计较,只觉得人类被血族收养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新鲜事,凯亚能自由地选择成为血猎更是匪夷所思。毕竟血猎手里的银弹可是一发便能致血族于死地的危险品,血猎的职责也是清剿各种失控伤人的血族,凯亚好歹也是血族的养子,干点别的不好嘛。凯亚常常是打着哈哈就把话题转移了,腹诽着幸好这帮人不知道自己甚至都不算个完整的人类了,还得靠着血族的血才能活下去呢。


凯亚偶尔也会被分配到莱艮芬德家进行视察。所有的血族都会被血猎严格监管,如果是素食主义的血族,血猎将会抽查家中储藏的血液样品与动物购买清单。比如现在,凯亚正在迪卢克家抽查血液样品,而这位血猎单枪匹马地闯进血族的大宅中竟然连一颗银弹也不带,对正常血猎来说,这不是心大,就是找死。


不过既然是凯亚,倒也说的通。


凯亚在厨房里东翻西找了一阵子,迪卢克倚着墙壁看他闹腾。年轻的血猎勉强凑满了需要抽查的样品,从门内探出头去张望,确定四周无人后关上了厨房的门。迪卢克不解,凯亚悄悄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城里在集结一支反抗军……他们觉得血族没有存活的资格,害,准确来说他们觉得你们只要存在就是威胁了他们生存的安危。但这事血猎没法管,毕竟人类中也不可能有对血族的保护法,好多人不支持也不反对,都等着看乐子呢。”


他缩回身子,担忧地盯着迪卢克。


“最近血族伤人的事情确实增加了。但是那帮反抗军似乎并没有准备回避莱艮芬德,我想不通,但我觉得我还是该来给你们提个醒。要不你和父亲先带人出去避一避?”


迪卢克盯着他,凯亚的蓝眼睛他很少看到,他从小看着那只他赐予的红眼睛长大的,可能是见得少吧,他觉得冰蓝色尤其好看,比他自己的好看多了。比起成为莱艮芬德的养子,可能凯亚更适合做个自由的人类吧。身为人类的眼睛都比血族的好看。迪卢克想。


“……你就别管这件事了,”他对凯亚说,“我父亲手里的资产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知道该动谁不该动谁。倒是你,作为一个血猎给我通风报信,是不是不大应该?”


凯亚看起来挺为难,眼睛眨巴眨巴地像是有点委屈,迪卢克看着他又有点心软,拍着弟弟的肩膀说,放心啦,他们不敢拿莱艮芬德怎么样。


凯亚满心担忧地离开了庄园,转头就被团长塞了一打工作,忙得晕头转向。等他半夜回到血猎宿舍,舍友拉着他让他赶紧上床睡觉,他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平时都要再拉我去酒馆喝上两蛊,今天咋回事,作息这么健康?”他问。


被称作达达利亚的舍友笑得很勉强,嘴上说着困了,关上灯却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凯亚坐在一片黑暗中盯着对床,直到对方再也忍耐不了跳起来把灯点上,按着凯亚的肩膀说,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回你家看看。


“怎么了?”凯亚问。


“虽然我不该告诉你,但是,我这个人没办法对自己的家人坐视不管,我觉得你也是。”达达利亚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你不知道,那帮反抗军压根没打算放过莱艮芬德,他们不好直接下手,就采取了点卑鄙的手段,他们知道你身份特殊,特意避着你呢。”


凯亚觉得自己血都凉了,一股寒气从脚底倒抽进整个脊梁。


“我听说他们今晚要在莱艮芬德家杀人放人血,还在他们家订的动物血里下了药。”达达利亚说,“家主这么大的年纪了,自制力非普通血族可比,但他们家小少爷才不过十几岁大,这个年龄在血族里甚至可以说是幼儿,哪有什么对人血的抵抗力。”


“我记得你是他们家的养子……你要明白,一但那位小少爷喝了人血,他们莱艮芬德家的素食主义可就不攻自破,反抗军也就有足够的借口连着他们一锅端掉,再把莱艮芬德的家业瓜分,我觉得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我是个血猎,不喜欢那帮吸血鬼。但我觉得,既然莱艮芬德家能收养你,把你养这么大……我愿意相信你,也愿意相信他们。”


“所以,”达达利亚把银枪交到凯亚手里,“我就偶尔当一回人类的叛徒好啦。”


凯亚盯着手里的银枪发愣,他明白公子的意思,如果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他或许除掉迪卢克一个,还能保全莱艮芬德一家。

真是个……好心人。


他借过银枪,握紧公子那只伸出的手。


“好兄弟,合作愉快。”他说。


02

他赶到酒庄时已是火光冲天,疯狂的反抗军竟然拿莱艮芬德开刀,他们举着火把点燃了丰收的葡萄藤与四周的树林,汁液饱满的葡萄在高温中发出可怕的爆裂声迅速干瘪下来,火苗舔舐着木质房子的墙壁,妄图将一切化作燃烧后的灰烬,人们在欢呼雀跃,举着沾血的火把庆祝首战的胜利。


凯亚站在人群外围,突然失去了向前迈步的勇气。欢呼着施加罪恶的是他的同胞,在火中挣扎的是他的家人,那一瞬间,他被自己狠狠地撕碎了。


其实他明白,莱艮芬德也明白,无论做多少善事,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的身份已然是一种定论,有无数双眼睛等着他们犯错,无数双手捧起了泥浆想要将他们抹黑。

只是他们始终相信这种偏见会改变的。


现在呢?这帮欢呼着的卑鄙的生物只是想排除异己,排除哪怕一丁点威胁。莱艮芬德付出的那些努力他们压根就不在乎。


凯亚举起那把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人们突然寂静无声,他们看见素日嬉皮笑脸的血猎队长扯掉了自己的眼罩,露出那只和血族一模一样的血色眼瞳,脸色冰冷如铁。

“让开。”他说。


人们自动分开一条路,举着枪的血猎向着火里走去。


03

在浓浓黑烟中找人并不是什么简单事,得益于血族血液赐予他的特殊体制,凯亚艰难地穿越了大厅与走廊,在墙边看见了那个被献祭的人类少女,她的脖子被割开,血流了一地,即使是在浓烟中也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上了二楼右拐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火还没有烧到这里,灯却灭了。凯亚看不清室内的情形,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被墙角串来的黑影猛地扑倒,来者对着他的脖子便压了下来,又在触碰到他之前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迪卢克。”凯亚轻轻地呼唤。


迪卢克伏在他身上剧烈地喘气,双眼在黑暗里发亮,瞳孔缩成了猫般的细线状。凯亚试图伸手去抱他,却摸到了一股湿滑,他心里一紧,迪卢克受伤了,而且绝对不是什么轻伤。他轻轻的探向迪卢克的腰部,那里有个弹孔,因为位置射得很偏,那颗银弹穿透了迪卢克的身躯留了他一命,却导致了要命的大出血。


失血。人血的味道。凯亚想,真是心狠手辣啊,人类。这比杀人可怕多了。


迪卢克强硬地扯起凯亚的领子迫使他半起身,试图张嘴咬住他的脖颈,可他又失败了,他咬不下去。血族在失血时会陷入丧失理智的癫狂状态,凯亚作为血猎已经见过很多了,可这种下不去嘴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血族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种族,只是有一副人类的面孔罢了,缺血发狂的时候不如叫他们野兽比较合适。”迪卢克曾经和凯亚这么吐槽过自己的种族,语气中满是自嘲。


可是你看,和现在的你相比,我觉得还是外面那群人类更像野兽。凯亚想。


他捧起迪卢克的脸,那双猫一般的血色瞳孔在疯狂地收缩扩大,仿佛在极力挣扎压抑着什么。凯亚感到迪卢克抓住他双肩的两只手在奋力将他推开,仿佛只要凯亚远离,就能避免什么不得不发生的危险。


“好了好了,”凯亚拍拍他的头,“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客气。”

他咬破自己的舌尖,吻住迪卢克的唇,将滚烫的鲜血送过去。


迪卢克一愣,贪婪地迎上来,伸出手来扣住凯亚的后脑,将他与自己再度靠近一些。锋利的犬齿划破嘴唇,刺穿肌肤,欲望的阀门一旦开启便如同泄洪般倾斜而来,他粗暴地结束了那个血腥味的吻,急迫地低头找到凯亚脖子上跳动着滚烫的动脉,狠狠地咬下去。


凯亚的味道,是凯亚的味道。


他疯狂地摄取着鲜红的生命力,像是濒死的野兽找到了水源,像是与爱人分别已久后的久别重逢。他梦想了多少年的味道,比他所能想象到的任何还要美味,还要独特,还要令人痴迷。他还想要更多,还想要——


“都不让人多亲一会儿,真烦人啊迪卢克。没让你这么不客气。”


迪卢克一个激灵,久违的理智终于回到了他身上,他猛地推开凯亚疯狂后退直到贴在墙上,被狠狠推了一把的凯亚像断了线的风筝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迪卢克迟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靠近凯亚,凯亚陷入了昏迷,嘴唇还沾着刺眼的猩红,脖子上两个孔还在不断流淌着鲜血。迪卢克也不知道失控的自己咬了凯亚多久,他摸了摸腰部发现伤口已经愈合,心下明白现在的状况大概就是失血的人换了一个。


庄园还在燃烧,人群还在聒噪。

迪卢克咽下喉咙的血液和他的心一同燃烧。



04

达达利亚靠在血猎宿舍大门口,酒庄方向的天空已经被火焰映亮了一大片,迪卢克的身影慢慢出现在那片光晕之中,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凯亚。


“我觉得他需要你们的帮助……”迪卢克把凯亚交到达达利亚手里,磕磕巴巴地说,“然后……然后我跟你们走。”


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我觉得你们该私奔。



05

凯亚在蒙德大教堂医院醒来后,望着蒙德日报上巨大的头版头条“暗夜英雄迪卢克”标题陷入了沉思。


迪卢克正在他床头沉沉睡着,看样子是没被血猎找麻烦。他没忍心打扰暗夜英雄(?)于是悄悄拿着报纸向病房外面走,结果正好撞上捧着花拎着水果来看望他的达达利亚。


“这是咋回事?”在走廊里站定后,凯亚举起手里的报纸扬了扬,头版头条的大黑体格外显眼。


“我们需要一点舆论来洗白莱艮芬德家嘛,”达达利亚显得胸有成竹极了,“你放心,我在至冬当偶像的时候把这套都混熟了。”


“什么偶像——”凯亚话还没说完就被达达利亚长篇大论的诸如买水军热搜带节奏的字眼解释淹没了,他详细地向凯亚解释了自己将迪卢克打包成一位扬善除恶颜值高武艺强还不显摆的贵家公子暗夜英雄的计划,迪卢克已经全部同意而且所有经费全部由莱艮芬德承担。现在迪卢克已经有几个军的忠实粉丝拥护了,那些反叛军也被真假水军骂了个狗血喷头,作鸟雀散了。


“哦对了,还有一个必须要走的过场是凑cp,但我觉得这点挺方便的,你记得多配合就行了。”达达利亚满意地做了个卡的拍板手势。


“什么多配合。”


迪卢克冷不丁出现在二人背后,他一只手搭在凯亚肩上,另一只手状似不经意地将达达利亚推远些。


“你cp是真的,凑什么凑。”他义正言辞地说。


end.




一点番外.


“每次都是你咬我,反正我也需要你的血,我今天要咬回来。”凯亚说着在脖子上又贴了张止血贴,“你害的我都穿不了开领!”


迪卢克不满地蹙起眉,但还是把衣领解开,露出洁白的脖颈来。


半分钟后。


凯亚:“艹,咬不破。”

【枭羽】你的正义

点梗 老爷的花吐

没打算写be的 结果我万叶歪了迪卢克。

这是一篇价值648的刀

bug很多 我考完来改改……复习不完了……

考完再来整点甜的恰恰





迪卢克拿着自己的体检报告单端详了半天,看见西风大教堂门口杵着的士兵都开始斜着眼睛偷偷瞥他了,才尴尬地干咳两声,叠起手中的纸向广场的方向走去。


有了神之眼的人类在科技树上没点出几朵能看的花来,比如医疗方面。不少水系神之眼有着天生治愈的功效,比如修女芭芭拉小姐的治疗术便是蒙德一绝。但若是那么方便治愈的症状,迪卢克也不会大老远地跑来教堂一趟,只为了让芭芭拉小姐套上个漂亮的水环,再给他唱几句啦啦啦。


他有些迷茫地在风神像脚下徘徊了几圈,又打开那张体检报告单。芭芭拉小姐写下了诸多注意事项,比如睡眠不足导致的内分泌失调,饮食不规律可能引发的胃部疾病——这些并不是迪卢克想看到的。迪卢克说他时常嗓子瘙痒难耐,胸部也像堵了些什么一样,芭芭拉小姐不解地歪着头想了想,最后只是叮嘱迪卢克一定要多喝热水,这句话她甚至都忘了写在报告单上。


要常出来走走啊,迪卢克老爷。芭芭拉小姐扶了扶头上的修女帽,摆出一名少女该有的羞涩笑容来,蒙德的人们都很想看到你,不止是在酒馆。


蒙德的人们,指谁?唐娜吗?迪卢克想着,神色变得有点凝重,但还是向芭芭拉道了谢,知道芭芭拉不会收他的摩拉,特地将钱悄悄放在椅子下面才离去。


还有,芭芭拉肯定不知道他经常出来走走,只不过时间比较阴间。


迪卢克身体不适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本就不怎么管酒庄的生意,但近几个月连天使的馈赠都不再去,着实是太引人注目。查尔斯的周假泡了汤,每周五调酒时都委屈地耷拉着脸,来喝酒的客人也不大乐意,特别是骑兵队长那种常客,他一边喝着酒杯里似乎染上了些苦涩味的午后之死,一边话里有话地套查尔斯的话。全酒吧的人都竖着只耳朵听着吧台这边——谁都知道凯亚的话术不是好惹的,他想问出来的事情向来能骗到个七八分,全蒙德也只有老爷能冷着张脸靠回怼和沉默免疫凯亚的巧舌如簧。果不其然查尔斯没撑几轮就败下阵来,说自家老爷身体不适好长一段时间了,倒也没到卧床休息的地步,只是调酒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也不肯来。


酒馆里人多眼杂,环境本就喧嚣,醉汉们耳朵也不大灵敏,明明没听真切却要到处瞎传,一传十十传百就成了迪卢克老爷身患恶疾卧床不起,怕不是连家里的酒馆也要卖掉。蒙德的好市民们纷纷集资买了花束登门拜访蒙德最尊贵的缴税人,却被一脸震惊的埃泽告知迪卢克不仅身体没事,还早就从璃月搭了船前往须弥商讨酒业出口的生意去了。


谣言立刻散了个七七八八,市民们立刻将他们的暗夜英雄忘在了脑后,但实际上埃泽说的也不全是真话,不过是迪卢克搪塞他的借口。迪卢克从芭芭拉那儿回来后症状愈演愈烈,嗓子眼那儿的瘙痒与不适一天比一天难以忍受,因为工作繁忙的原因他也无心再去管。直到有天早上醒来他从喉咙里咳出一片沾着些红色的白色花瓣来,迪卢克才觉得这实在是出大问题。


他用足足一天的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思考了很久,觉得这已经不再是医疗范畴的问题了。于是他小心地把那片花瓣收好,去图书馆里找了些有关奇闻轶事的书翻来看。闲来无事的丽莎小姐见着这位平时不见踪影的大忙人也不免打趣他几句,看见他手里的书表情更是诧异,难得收敛了懒散的神色严肃地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迪卢克对这位蔷薇魔女的厉害也是有所耳闻,知道她不是什么嘴碎的人,便从怀里掏出那枚花瓣来对她一五一十讲了经过。丽莎听着听着神色尴尬了起来,盯着迪卢克的眼神也逐渐不对劲,迪卢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开始后悔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我不会是要死了吧。”迪卢克自嘲地说着,摇摇手上的花瓣。


丽莎的目光躲闪了片刻,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也不能这么说吧。”她依旧用着懒散挑逗的语气,声线却有点颤抖,“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迪卢克不解地眨眨眼。丽莎瞥他一眼问道:“如果我现在问你你的爱人是谁,你心里会有一个名字出现吗?”


她看着迪卢克的表情一片空白,无奈地将视线移开:“果然。”


她麻利地撕下一张纸来写了个地址递给迪卢克:“如果大老板对自己的生命还算爱惜的话,去须弥找我的老师吧……别误解,我老师也帮不到你多少,我只想你离蒙德远一点,别再见到那个人了,说不定你还能活得久一点。”


“……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吗,我很忙,不想去须弥。”迪卢克说。


丽莎浅浅地笑了:“如果我说这是种早就失传的病症,只有找自己暗恋的人讨个吻才能得到治愈……你还忙吗?”


“去须弥的船票怎么买?”迪卢克问。




迪卢克靠在桅杆上看海,距离他离开蒙德已经有两三个月了。


他长途跋涉跑到璃月港寻找船只,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一艘叫死兆星号的船。船长北斗是个豪爽的女人,拒绝了迪卢克的大袋摩拉。迪卢克说,他的目的地除了须弥和蒙德哪都可以,须弥是绝对不能碰,而蒙德,则是离得越远越好。

北斗说,那就随着她的船飘荡好了。反正蒙德没有港口,这艘船一辈子也不可能在蒙德靠岸。


咸涩的海风对呼吸道没什么好处,迪卢克在上船的第一天咳得死去活来,沾着鲜血的花瓣撒了一地。令人惊讶的是船舱上的人并没有因此以为他得了什么传染病,都拿种怜悯的眼神瞧他。有个白发少年甚至给他递了一块方巾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收拢了花瓣撒在海上。他自称叫枫原万叶,和迪卢克一样,因为些原因留在这船上四处漂泊,但他和迪卢克不一样,他已经没有家了。


“你们这儿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病吗?”迪卢克问他。


万叶寻思了会儿说:“现实生活中虽然没见过,我在稻妻的小说里倒是读过。我们那边叫它花吐症,算得上是暗恋而不得的人得的心疾吧。”

他回头看着若有所思的迪卢克:“而你既然出现在船上又只是为了远离某块地方,想必也是不打算坦白心意了吧。”


迪卢克诚实地摇摇头:“不不不,我不知道我暗恋谁。让我离开蒙德也只是朋友建议的,她说这样可以我活久一点。”


万叶盯着迪卢克,那双赤红的眼睛看起来很真诚。


“好吧,”万叶说,“确实,你也不可能把整个蒙德的人都亲一遍。”


迪卢克轻轻笑了笑,他意识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了,确实很久没笑过了,得知自己是个将死之人后反而一身轻松。


“你爱喝酒吗?”迪卢克说,“我要是死在这艘船上,你去蒙德报我的名字‘迪卢克 莱艮芬德’,蒙德的酒业就分给你一半好了。”


不对。蒙德的酒业明明分给另一个人更合适的。

迪卢克的大脑停转了一下,然后便有千万根茎突然从肺部开始生长一般,无法忍受的疼痛与瘙痒从喉咙一路火辣辣地传到胃部。他猛烈地抽搐起来,仿佛要将整个内脏都吐出来般地咳嗽起来,洁白的花瓣从他半张的嘴中随着血丝一同飘落,在地上摊开一副残忍血腥的画面。


万叶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不是个不惜命的人,迪卢克。”迪卢克在咳嗽声中听见万叶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明明还有那么多梦想没实现,你期待的黎明还没到来。即使是向每个蒙德人索一个吻,这种代价你怎么可能会付不起,比起你的命,你的梦想。你怎么可能放得下这座城。”


别说了,迪卢克咳到快要窒息,他的大脑因缺氧而神志不清。别说了,你又懂什么?他想,你只是个异国的漂泊者而已。


“但是向他索要一个吻,这个代价这么沉重吗?”万叶越凑越近,几乎成了耳语,“你爱他胜过爱这座城,而你拒绝承认这一点。”


别说了。迪卢克痛苦地想,他简直想从咳嗽中挤出那么点间隙让他反驳两句。可那些该死的花瓣堵住了他的嗓子眼,让他不得不用更多的咳嗽来驱散它们——


“你爱他。”万叶说。“向他要一个吻会毁了你们现在的关系。你就这么怕失去他,即使是远远逃开自己死在异国他乡,也不接受这种结局的到来,对吗,迪卢克?”


迪卢克猛地起身,无视了自己因为沾满了血迹而变得可怖的脸,他的红眼睛因为愤怒而发亮,他冲动地伸出手去揪住眼前那个人的衣领——可拍着他背对他耳语的那个人压根就不是万叶,那是凯亚·亚尔伯里奇,那个人一脸早就看透了他的可恨的微笑,蓝眼睛像只得逞的狐狸般眯起来。


“你怕我不爱你。”凯亚说,“害怕到即使死去也无所谓?”


然后那个凯亚就消散了。迪卢克在自己的船舱客房里猛地惊醒,看见自己的枕头染满了红色,花瓣飞得满地都是。

他差点在梦里死去。



船在枫丹停泊,船上的帮工都下船帮忙购置物资,万叶到迪卢克的客房来瞧瞧他,看见迪卢克日渐虚弱的样子也不忍心让他帮忙,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迪卢克看着他的眼神又复杂了不少。


迪卢克收拢了最近咳出的花瓣,趁着夜深撒向海中,可偏偏有人半夜没睡跑到码头溜达,那人偏偏还是个来此旅游的蒙德人。那蒙德人一见他撒下的花瓣激动了,隔着跳板和他喊话,问他怎么能把塞西莉亚花保存得这么新鲜,远航这么久带到枫丹来。


因为它们都是现长的啊,迪卢克虚弱地笑笑。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咳出的都是塞西莉亚花的花瓣,按他个人的喜好……退一万步,按照凯亚的喜好来说,他也该咳些嘟嘟莲的花瓣,那种花的花瓣比塞西莉亚花的圆润多了,说不定还能让他的嗓子好受一点。


再待下去就要被认出来了。迪卢克对自己的知名度还是有点认知的,他拉拢了兜帽,对着那个兴奋的蒙德人挥了挥手便回了船舱。



“塞西莉亚花的话语是‘浪子的真情’,”十岁的迪卢克把图册上那朵小小的白花指给凯亚看,“它在蒙德土生土长,也无法移植到别的国家。据说也是风神最喜欢的花。”


“浪子的真情?”凯亚的关注点明显不大一样,“浪子能有什么真情?”


迪卢克涨红了脸,很明显他对这方面毫无经验。“浪子的真情大概就是,一个人虽然很多情,但总有最喜欢的那一个吧。”他吞吞吐吐地说。


“既然都是浪子了……”凯亚随手捻起一边的干花书签,在嘴边吻了吻,“他对每个人都是真情吧。他可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爱过的所有人呢。”


“比如……”他开始坏笑起来,“我喜欢琴,我喜欢优菈,我也喜欢迪卢克呀。”


他的义兄气急败坏地举起手揉乱他的头发,结结巴巴地叮嘱他这种话不能乱说,还有,不要叫迪卢克,叫哥哥才对!凯亚笑嘻嘻地应着,安抚地说我错啦,我最喜欢迪……哥哥,还不行嘛。


“这就是浪子的真情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做一次浪子吧。”凯亚说着,将那枚干花递到迪卢克嘴边,若有若无地触碰他的唇。

“我最喜欢你呀,别生气好不好嘛。”



迪卢克醒来,摸摸枕头,没有血也没有花瓣。

……这算是个美梦吧,虽然只是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而已。

凯亚讲过好多次爱他。

可他不再相信凯亚了。


作为火系神之眼的使用者,迪卢克给船上的淡水储存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北斗看着他的眼神都多了许多不舍。毕竟全船人看着这位身材高大,单手举得动双手剑的老爷,渐渐消瘦得不成人形,他手中的火焰也一次比一次燃得艰难。令北斗不解的是,迪卢克常常会对她的航线做出一些指点,比如在这个港口多停留几天,在那个闸道多绕几圈原路等等,但考虑到迪卢克确实是在避着什么人,北斗也就应允了他的任性。


他渐渐变得慵懒,不再随意在甲板上走动。万叶有时会负责送些食物去迪卢克的客舱,看见迪卢克借着窗台在写信。他解释说自己的财产有点多,不写封遗嘱实在是不好分配。

“真的不再回蒙德一趟吗?”万叶不忍心地问。从这位老爷的派头与举手投足都能感觉出来,他绝不是什么一般人,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可惜。

明明有解决办法的。


迪卢克轻轻地摇头,没有接着他的话题,反是问他:“听说你是从稻妻漂泊而来的,还是没落贵族的子弟?”

万叶微微笑着应了声是。迪卢克扫过他青绿色的神之眼,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他也能像你这么洒脱就好了。”

万叶退出客舱后,迪卢克在他身后叹息道。


喉咙一动,一朵残破的塞西莉亚花从他口中掉落。他已经不再只咳出花瓣了。等到这朵塞西莉亚完整的一天,他也该离开了。

“如果我也能……”

他举起自己的火系神之眼,那枚红色的晶石在晨曦中映出炽烈的光来,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他不如风般自由。

他明明生在风的国度,却被自己的正义所禁锢。他以为被父亲的死,义弟的背叛一步步逼着前进,却发现到如今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选择,缺了他蒙德也不是不会转,酒业也不会倒闭,夜间没了他这个管闲事的西风骑士团可能还会变得更勤快一点,即使是有大灾大难温迪也不是不会出手。


“你的正义到底是什么?”凯亚曾经质问过他。那个雨夜凯亚倒在地上,摊开双手不做抵抗,而迪卢克的剑就插在离他脖子一指宽的地方。那个坦白了自己的少年突然变得无所畏惧,他明亮的蓝眼睛在雨水的洗刷下闪闪发光。


“你的前半辈子只是想着讨父亲开心,不管是进入骑士团也好,获得神之眼也好……你能不能起码自己活一次,迪卢克,拿你自己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你他妈想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一个无所事事靠着神明的恩赐就苟活的国家,哪怕是偷懒摸鱼什么事都不干,天天坐在窗台上编些狗屁不通的诗来歌颂风神,就这样还能活得不错的民众,这就是你想守护的?”


“你的正义只是杀掉一些丘丘人,砍死一些深渊法师,驱散一些盗宝团,仅此而已吗?这世界有那么多的恶你还毫不知情,你不知道我的家人是受了什么样的诅咒,我的族人如何惨死,你拿什么跟我说背叛,跟我说正义?”


“我们的族人自力更生,他们勤恳奋斗了那么多年换来了辉煌的无神国度,然后就那么被神明摧毁了。他们变成了无理无智的怪物,变成了你们刀下的亡魂。你想要的黎明,就是这样的?”


“我可真羡慕你,迪卢克。”



迪卢克注视着自己的神之眼。他听进了凯亚的话,选择在那之后抛弃神之眼游历了三年。可他无法回到坎瑞亚的故土,无法理解凯亚的感受,更无法抵挡自己对凯亚的思念,所以他回到蒙德,收下神之眼,准备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可风神不保佑,他的新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向凯亚要一个吻——不是吻的问题,是这份心意无法坦白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无法想象蒙德的民众会怎么看,无法想象克里普斯的亡魂会如何想,更不敢想象凯亚会如何回应。


对自己的义弟抱着难以启齿的龌龊心思,迪卢克不敢承认,不会承认。


他的正义不允许他这么做,即使他即将死去,失去他所有的正义。


他站起身来,将他的神之眼抛向大海。




船在璃月抛锚停泊。


那时迪卢克已经陷入昏迷,北斗在万叶的再三劝说下,把不成人形的迪卢克托付给恰好在璃月做任务的旅行者,让她最后带迪卢克回蒙德一趟。璃月古语云落叶归根,虽然迪卢克不是璃月人,但在璃月人面前,他还是被如此安排了。


迪卢克的归来悄无声息。旅行者没有打扰任何人,刚刚在蒙德落地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晨曦酒庄,把人交给了爱德琳。然后她又不眠不休地跑去了西风骑士团,直奔团长办公室指明要找凯亚。


“凯亚不在,”琴迟疑着说,“他半年前请了一次长假,说要去须弥办急事。说来……好像也就在迪卢克前辈走之后不久吧。”


一边的丽莎招了招手让旅行者过去,悄悄地和她咬耳朵:“迪卢克回来了?”

旅行者点了点头。

丽莎眉宇间是掩饰不了的失落,迪卢克前脚刚走她就通知了凯亚,但这两人明显没搭上线。或者不如说,迪卢克怕不是在躲着凯亚。


旅行者带着琴和丽莎,还有骑士团的一众人——除了凯亚——去晨曦酒庄看望迪卢克。回到陆地的迪卢克有人服侍,气色看上去稍有改善,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旅行者一众刚刚问候了两句话,迪卢克便又开始剧烈地咳嗽,饱受摧残的肺部像破碎的旧风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残缺的花朵纷纷落在他的床褥和地摊上,女仆手忙脚乱地去捡。


迪卢克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大家本来可能还想质问他两句,却都被他的举动堵得说不出话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该在这儿的人是谁。如果他不在这儿,只能说明迪卢克不想让他出现。


情爱的事情,外人从来没有发言权。


十天后,迪卢克的归来与病危的消息同时传遍了蒙德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先是震惊然后纷纷悲恸无比,酒馆坐满了哭泣着的醉汉,芙罗拉的花店里各式花卉被抢空,人们自发地前去晨曦酒庄看望他们的无冕之王,葡萄架下整整齐齐堆放了各种蒙德特产的鲜花。与迪卢克曾经交好的朋友挤满了酒庄大厅,爱德琳不得不一个个确认身份以防有人鱼目混珠,大家围坐在迪卢克的桌边,有人握着他的手,有人掖着他的被角,有人已经哭出声来。奄奄一息的迪卢克环视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宽慰不少,脸上竟然还露出几分笑意来。他安心地闭上眼睛,感觉最后那朵花正在他的身体里抽枝生根,将他内脏的最后一丝养分统统搜刮,而那朵花苞正刺穿他的食道与气管,肺泡与肝脏,最后向着他的心脏蓬勃生长。


旅行者不在那帮提前来悼念的人之中,她向来见不得人死去的场面,过于喧闹,不肯留给将死之人最后的清净。


她在鹰翔海滩漫无目的地走着,驱散了聒噪的丘丘人,在它们搭起的小锅上敲碎了几个鸟蛋。水被烧开,她透过浓浓的蒸汽,看到海滩上有个人浑身湿淋淋地挣扎着,他身后有艘着早就散架得差不多的小船,在海滩上搁浅。


旅行者一惊站起身来,看见换了身狼狈行头的骑兵队长瘸了条腿,在海滩上踉跄了两下才站稳,看见旅行者还不忘裂开嘴笑笑权当打个招呼。


“听说迪卢克老爷病危,我这不是,拿出了海盗爷爷遗传给我的技术,抢了艘船才勉强赶回来,晚了点,别见怪哈……”他笑得很勉强,说话更是颤颤巍巍,身子晃得像筛落的糟糠,仿佛马上就要倒下。旅行者于心不忍地扶住他,发觉他手上还拿着颗石头,是块红色的神之眼,不过光芒已经很黯淡了。


“路上捡的,我运气好吧,嘿嘿。”凯亚捻着那块神之眼的链子掂了掂,“对了旅行者,迪卢克老爷,近来可好啊?”


那块神之眼像是要回应他说的话,闪了两下,火焰的标识消失不见,炙热的红色突然融化在那块晶石中,化作一摊珍珠光泽的混浊乳白。凯亚盯着那块熄灭的石头晃了晃身子,旅行者没能扶住他,高大的骑兵队长像是卸了所有的力气半跪在地上,再也撑不起半分笑容。


“那三年你也是这样。”


凯亚自言自语地说,声音逐渐带了哭腔。


“自顾自就走,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时候我没去追你,现在我没追上你。你还要我怎么样,迪卢克?让我这个罪人痛苦下去就是你的正义吗?”



他举起空白的神之眼,捧到唇边吻它,泪水流了满面。

【枭羽】未有之梦

点梗 病娇预警

灵感源自大家应该都看过的那张非自愿用药(忘记出处了

极度ooc预警

不适者自觉退 非常感谢

以上




孔雀是飞不高远的珍禽,凯亚是迪卢克射不落的飞鸟。

他的到来是迪卢克的一场似有未有的梦。


被克里普斯捡回的男孩浑身湿透,发着高烧昏死过去,直到三天后才在女仆的照料下悠悠转醒,第一眼便看见了因为好奇在一边张望的迪卢克。凯亚看着他,在陌生环境中醒来而生出的惊惧渐渐褪去后,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讨好地伸手过去牵住迪卢克的袖子叫了声哥哥。


克里普斯本没有收养孩子的打算,迪卢克却突然咬死了自己想要一个弟弟。

于是凯亚被留下了。


凯亚的到来是一份馈赠,是一缕明明舍不得放手却渐行渐远的风。离家出走对刚刚来到迪卢克家的凯亚来说是常事,有段时间迪卢克会在门口蹲点,逮住悄悄转动门把手试图溜走的凯亚,紧紧牵住他的手把他拽回床上,坐在床边盯着他入睡。


你不喜欢我们吗,你要去哪里?迪卢克一遍遍问他,但凯亚不说话。

年幼的凯亚寡言少语,裹住他右眼的绷带像是层层包围了他的内心,而迪卢克不曾能渗透分毫。


火属性神之眼的拥有者向来拥有最为炽烈的爱意,他们善于给予,却也更渴求得到爱。迪卢克不明白这对凯亚来说是折磨,怀着强烈负罪感的孩子是块固步自封的冰,迪卢克的温度会使他融化成有血有肉的人,而这并不是凯亚背后的那些人希望他成为的。


凯亚熟练地将呼吸放缓,假装睡着骗过迪卢克,看着坐在床沿监督他睡觉的男孩打着瞌睡头一点点垂下来,最后扛不住困意爬上他的床贴在他身侧。


凯亚睁开眼注视着身边人,生来滚烫炙热的迪卢克贴得太近,他快融化在那团不熄的火焰里了。

于是他决定自由。


家中人为凯亚的转变感到惊喜,沉默寡言的养子逐渐愿意展露笑颜,小嘴甜甜的更是极其逗人喜欢,天资聪颖的他开始在各种方面展露头角。与迪卢克相比,凯亚拥有更灵敏的身法与层出不穷的手段,无论是理论课还是剑术课,凯亚都仿佛无师自通一般快速领会。他只需稍加练习便能远远地射中靶心,刚刚举起木剑便能在手中挽出漂亮的剑花,观看几遍演示便能熟练地演奏风琴——但他不会做得比迪卢克更好,他精准地把控着自己的实力范畴,优秀却又略逊迪卢克一筹。但在克里普斯和老师面前他会装作在努力练习的样子,他明白一个不大聪慧却踏实勤奋的养子更招人疼爱。


年纪尚小的凯亚哪懂得如何表露青涩的爱意,让迪卢克误以为这是一种挑衅,两个孩子明里暗地较上了劲。无论迪卢克再怎么努力,却也甩不开紧紧跟在身后的凯亚,偏偏他还显得那么游刃有余——像一缕迪卢克抓不住的风。


他看不透凯亚。只要凯亚想要离开,迪卢克总有一天留不住他。


两人都进入骑士团后常住在骑士团宿舍,渐渐少回酒庄。一个难得团聚的下午,父亲在餐桌上轻描淡写地告诉凯亚,兄弟两个都快成年了。虽然作为莱艮芬德家的养子,没有让他改姓的意思就是他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去向。如果是喜欢骑士团留在骑士团也好,想要周游列国离开蒙德也罢,他不需要对莱艮芬德家回报什么,他自由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干他想干的事。

凯亚用餐巾沾沾嘴角,向父亲莞尔一笑。我会考虑的,他说。


迪卢克手一抖,拿着的餐叉险些掉落。看出这一点的从来不只有自己,父亲也看出凯亚的心压根不在这里。无论家里人再怎么宠爱他包容他,他始终没把他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他不知道凯亚的愧疚与隔阂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付出的真心都被凯亚当成了什么,他当场摔了手中的餐具离席而去。


那缕风到底还是脱离了他的指尖悠然飘走。

如果凯亚叫他一声哥哥,他会回头的。可耳畔只有父亲焦急的呼唤罢了。


当晚凯亚为了安抚父亲留宿酒庄,而迪卢克却深夜才回来。父亲敲响了迪卢克的门试图与他谈谈,但他拒绝了,他听见父亲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留下一声叹息才不情愿地离开。迪卢克在自己的床上发呆到半夜,缓缓下床溜到隔壁凯亚的房间门口,毫不意外地又碰上了准备溜号的凯亚。


你不喜欢我吗?

你要去哪里?

很久以前被迪卢克问了千万次的问题,他实在是懒得再问一遍了。


他和凯亚对视,然后抱住了对方。


“别走。”他在凯亚耳边低声说。


凯亚叹息了一声回抱他。他思考着该如何向迪卢克坦白那个古老的阴谋,如何向迪卢克袒露自己的爱意,如何解释自己并不是想要离开,可脖颈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阻断了他的思想,紧接着就是突兀闯进肌肉间的一片凉意。他恍惚地推开迪卢克后退几步,可双腿不再能支撑他的体重,他闷哼一声跌倒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浑身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你想干什么?”凯亚问,声音已经微弱到低不可闻。


视线已然变得模糊,那个红色的身影慢慢凑近他,近到彼此的呼吸声都可耳闻。灼热的气息喷吐在脸上,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凯亚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翻地覆,而迪卢克像是被压抑许久后骤然爆发的烈焰向他压迫而来。


他做梦都没想到迪卢克会对他下药,甚至还对他抱了些龌龊的心思。多么正派的迪卢克啊,从小到大都是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有着那么强烈的正义感与极高的道德标准——可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都会在凯亚面前被粉碎。


这太有趣了。


凯亚的脑子已经不甚清醒,却依旧下意识地高速运转。他本就喜欢寻找乐子,使命什么的为了迪卢克本就可以通通抛弃,而迪卢克的做法更是让他喜出望外。原来即使如迪卢克这般高傲,也会委身于情/欲的驱使——这样的世界,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被迪卢克抱起来扔到床上,呼吸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瞳孔扩大眼神涣散,全然是一副无力抵抗的模样。即使如此他的头脑也从未停歇,他是凯亚,习惯于将一切变动掌控于手中的凯亚。


险恶的念头闪过,凯亚却报以微笑。


迪卢克盯着他嘴角的那抹笑愣住了。又是这样。他不明白为什么即使到这种地步凯亚依旧能笑出来,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难道他还能逃脱自己的掌握吗?他捏住凯亚的脸强迫他的嘴角弯下来,他想让他哭泣让他求饶,让他哀求说自己再也不会离开,他伏在凯亚身上附在他耳边问他你爱我吗,咬住他的耳廓直到铁腥味在口中蔓延,可凯亚不回答。药物大幅度剥夺了他的理智与意志力,他本该彻底缴械放弃抵抗,应允迪卢克的一切问题,可他只是侧过头去注视自己的义兄,无法聚焦的视野里那张俊美的脸无限放大,上面写满了欲求不得的愤怒。


“你又有多爱我呢,迪卢克。”他用气音问,嘴角挑衅地挑起,“忍了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冰蓝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骤然出现并凝聚成形,冰神的赏赐不合时宜地到来,凯亚还没来得及接住它,迪卢克便抬手将它击飞,神之眼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神都无法阻止我,凯亚。”迪卢克捧起凯亚那只欲举未举的手,闭上眼亲吻他的手背,“不要离开我……永远都别离开我。”


“你会属于我,只属于我,然后你就不会走了。”


迪卢克掏出刚刚的针管将剩下的液体推入凯亚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然后凭空燃起一团火焰将作案工作就地焚毁。他捡起地上那枚神之眼放入口袋,又脱下大衣重新躺在凯亚身边。充足的药物缓慢地起效,凯亚的神色渐渐变得迷茫起来,迪卢克乐于看到凯亚聪明的大脑终有停转的一天,不需要思考问题,不用再考虑去向,不会再离开——这样就够了。即使这样的凯亚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美丽人偶,即使凯亚会因此恐惧憎恨他,那也尽管憎恨好了。他解下凯亚的眼罩,轻吻他冰凉的眼睑,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缓缓睁开却又因为药物的作用而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第一次知道凯亚刻意遮住的眼睛是美丽的琥珀色,如果凯亚走了,那他就再也欣赏不到了,迪卢克想,他不后悔。


他伸出手将失去知觉的凯亚揽进怀里,后者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只准爱我一个人,听到了吗?”他用命令的语气低声道。


——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一家人的气氛难得极其和谐,克里普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劝劝迪卢克,但凯亚乖巧地告诉克里普斯他很喜欢骑士团,也很喜欢莱艮芬德家,他想一直一直留在这里。克里普斯欣慰地笑了,放下心去和一边的埃泽商讨酒庄最近的资金流动事宜,自然没有注意迪卢克与凯亚的手在餐桌下牵在一起。


药效是永久的,伤害自然也是永久的。凯亚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天才思维,只剩下了迪卢克想要的那份眷恋,骑士团发现他们的庶务长失去了优秀的策划能力变得资质平平,便在骑兵队长的授意下打发他到骑兵队里打杂。蒙德城失去了曾经那对耀眼的双子星,现在倒不如说是骑兵队长迪卢克和他的跟班凯亚——他们形影不离得过分了。克里普斯不知凯亚身上发生了什么,试图和他谈心,经历了迪卢克的重重阻拦才找到和凯亚独处的机会,可凯亚眼神的迷茫而涣散,失去了从前那份灵动。他无视了克里普斯的问题,目光飘忽不定地寻找迪卢克的踪影,直到迪卢克终于打开了大门将凯亚拥在怀里,他才像是找到安全港般地安定下来。


“父亲……凯亚不舒服,我带他回去休息。”迪卢克硬着头皮说。


于是克里普斯难得地向迪卢克发了火,强制把快要成年的儿子关进了禁闭室。他把凯亚带到自己的书房,坐定了拍着凯亚的肩膀安抚他:“迪卢克欺负你了吗?发生了什么都可以和爸爸讲。”


凯亚眼神飘忽,花了许久才聚焦到克里普斯身上。“欺负……?”他像是梦呓般回答,“迪卢克那么爱我,怎么会欺负我。”

他举起一只手捂住心口,露出苍白的微笑来:“他只准我爱他一个,我很听话,我都按他说的来做,他怎么会生我的气呢。”


凯亚的话对克里普斯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


凯亚当即被送去医院做检查和治疗。迪卢克在父亲的责问中一直沉默,克里普斯不知道如何面对更不知道如何教导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儿子,气得拂袖而去,将迪卢克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他不后悔,迪卢克想,那种药物无医能治,即使是受了刺激恢复了清明,那也只是暂时的。凯亚已经成为他的凯亚了,现在谁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可他没想到凯亚会从医院逃回来见他。


看到凯亚熟练地撬锁打开地下室的门,慢慢走近来倚坐在他身上,凑近来亲吻他的脸颊,双臂环绕着他的腰,眼睑低垂着,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迪卢克心中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愉悦感。凯亚已经离不开他了,迪卢克想,他永远不会后悔他的所作所为……永远。


可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凯亚为什么会撬锁?迪卢克突然一惊。


衣摆一轻,凯亚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从他兜里掏出了什么,然后一阵刺骨的凉意便铺面袭来,冰霜在凯亚手中凝结成锋利的刀刃,毫无停顿地便刺穿了他自己的胸膛。


凯亚是迪卢克射不落的飞鸟,那只飞鸟会收敛羽翼完成自己的坠亡。


凯亚注视着迪卢克惊愕的双眼,鲜血已经从他嘴角边汩汩流下。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但有些话他必须让迪卢克听完。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得到我对我下药……”凯亚抚摸着迪卢克冰冷的脸颊,眼神又回到了迪卢克曾经熟悉的模样,灵动机敏,却又美丽而冰冷。“你到底爱的是什么样的我,迪卢克?对你百依百顺,能让你一眼看透——那样还是我吗?你真可笑。”

“会为了我变成这样的你真有趣,比我所谓的使命什么的有趣多了。”凯亚勾起嘴角,“我本质是个愉悦犯,感谢你提供的素材能让我最后在清醒的时候乐上一乐……”

他身子一歪差点倒下,扶住了迪卢克的肩膀才算稳住。他注视着迪卢克,目光难得地柔和起来。


“可是我爱你,迪卢克,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他低声啜泣起来。

“你强迫我留下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呢。”


凯亚的手臂渐渐失去力气不再能支撑身体,他瘫软下来,将下巴搁在迪卢克的肩膀上,缓缓舒出最后一口气。


“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了。满意了吗?”


“那么现在,永远记住我吧,永远怀念我吧,永远憎恨我吧。”


“然后,永远爱我吧。”



【枭羽】summer



凯亚总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有着异国面容的孩子生得很漂亮,眼尾微微翘起,不需要勾勒眼线便透出些撩人的味道,灰蓝的瞳里有菱形的星,青蓝色发丝柔顺地顺着脸颊垂下,在脖颈处束成薄薄的长辫洒落。他说话时用食指有意无意地绕着发尾,好看的眉蹙起来,垂下眼睑便是一幅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此时没人会忍心拒绝他的要求。


迪卢克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凯亚低眉顺眼地在女仆面前用撒娇的语气说着什么,又伸出只小手拉住女仆的衣角。乖都给他卖完了,迪卢克想,这次又是闯了什么祸被爱德琳撞上了?


他翻身从栏杆上纵身跃下,落在草堆里沾了一身的尘土,然后在女仆长大惊小怪的惊呼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衬衫,走到凯亚身边牵起他的手,面对着眼前女仆长的怒容,很大声而镇定地说:“庄园里的葡萄是我带凯亚去摘的,和凯亚没关系。”


他说这话时是有点紧张的,牵着凯亚的手都有点出汗,刚刚落地时砸到的膝盖也有点疼。但作为兄长他觉得帮弟弟担下罪责是理所应当的事,弟弟会记得他的好,说不定会乐意晚上道晚安时叫他一声哥哥,甚至给他一个晚安吻。至于偷葡萄,确实是凯亚自作主张。不仅拉着迪卢克当垫背的,还一颗葡萄都没给迪卢克留。


新晋的兄长想到这里有些飘飘然而自得,他偷偷扭头去看自己的义弟,但后者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眼神甚至有些戏谑的味道。


然后女仆长的声音严厉地刺进他的耳膜:“当然和你弟弟没关系,迪卢克少爷。你怎么会好意思让你弟弟在这里为你求情?这次我不会心软的。三小时禁闭以及——晚餐的堆高高取消。”


……哎?


迪卢克委屈地缩在禁闭室里想了半个小时才明白过来凯亚在和爱德琳胡诌些什么。大概就是爱德琳发现被糟蹋的葡萄藤后又撞上了凯亚并向他问责,凯亚就顺水推舟地把错全怪到迪卢克头上并委屈巴巴地向她求情,说是因为自己想吃葡萄迪卢克才会去摘的,不要惩罚义兄好不好。


……真是天生的白莲花啊,凯亚。迪卢克气鼓鼓地想着,却发现自己嘴角上翘着。


凯亚扯着爱德琳的衣角为他求情……这种画面实在是很美好。尽管凯亚在说些屁话,但即使是说屁话也很可爱。


算啦。迪卢克把头埋在膝盖之间,闷闷地叹了口气。谁让他偏爱凯亚……而凯亚又很清楚他被偏爱着呢。凯亚甚至不乐意叫他哥哥,只在父亲面前礼节性地叫他义兄,平时就没大没小地叫着迪卢克的全名。明明是被自己的生父抛弃的孩子却对爱格外敏感,他坦然而诚恳地接受别人的爱意,然后肆意消费。


他的任性却让迪卢克更疼爱他。


背后的窗户玻璃传来轻轻的敲击声,迪卢克好奇地站起身来拉开窗帘。凯亚正踮脚站在窄窄的窗沿上冲他灿烂地笑,右手还搂着一筐葡萄。


迪卢克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忙打开窗户把凯亚拖进来,小男孩被扛在肩上还不老实,挣扎两下让迪卢克失去了平衡,两个人摔作一团。迪卢克狼狈地把凯亚从身上推开,抬眼看见凯亚捧起那筐葡萄,拣起一颗笑眯眯地递到他嘴边。


“啊——”他说。


迪卢克下意识受宠若惊地就要张嘴来接,但他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理应与陷害他的凯亚冷战才对,于是他故作生气地把头扭到一边,伸手打掉了凯亚手中的葡萄,拒绝与那只笑盈盈的蓝眼睛对视。


他余光看到凯亚愣了愣便坐回地上,捧着葡萄的手垂了下来,头顶的呆毛也变得无精打采。


“那……对不起嘛。”


迪卢克一个激灵看向凯亚,后者又露出那副表情了,好看的眼睫毛耷拉下来,美丽的蓝眼睛盈盈的像要落泪。

那副迪卢克完全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于是女仆长在三个小时后打开禁闭室的门时,看到两个小少爷抱成一团在地毯上睡着了。残留着些葡萄枝叶的竹筐歪倒在一旁,窗户大开着,床帘被晚风吹起,灰尘在夕阳下簌簌闪亮。向来严肃的女仆长也不得不勾起嘴角,承认眼前的场景美好得实在令人幸福。于是晚餐的桌子上又出现了堆高高,还有餐后大颗大颗的新鲜葡萄。


“葡萄不是不让你们吃,”克里普斯揉着两个小家伙的一头乱发柔声说,“家里种的是酿酒用的葡萄,不适合直接食用,如果想吃葡萄的话,我让爱德琳去城里给你们买嘛。”

爱德琳在一边微笑着颔首,兄弟两个便欢呼着抢光了餐后的水果,打闹着跑出了大门。


“葡萄熟了……”克里普斯呷了口杯中的蒲公英酒,看着追逐的兄弟两个,硬朗的脸部线条愈发柔和了起来,“是夏天来了啊。”



凯亚向来喜欢夏天,一直如此。


迪卢克第一次带凯亚去海边玩的时候便是盛夏,蒙德的阳光与海风向来极好。他们在海边捡了两筐海螺与贝壳,互相向对方身上泼水直到双双化作落汤鸡,又捡来石子向空中的海鸟击去。


凯亚蹦蹦跳跳地沿着海滩跑得很快,迪卢克看着他的身影越变越远,直到消失在海岸线另一头。他体力向来不及凯亚,颓丧地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喘气,手中的贝壳也撒了一地。

凯亚从来不等他。凯亚知道他会追上来,因为他知道义兄偏爱他。可是为什么!迪卢克越想越委屈,突然就抽噎起来——为什么他都不等等我!


孤单的男孩坐在阳光下的沙滩上突然开始号啕大哭,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凯亚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绕着沙滩转了一圈回到迪卢克背后,可专心致志觉得委屈的义兄哭得旁若无人,压根没意识到他已经回来了。凯亚大笑着低下身子来埋进义兄的怀抱,任由鼻涕眼泪蹭上了他的肩膀。


“你——你都——不等等我!”迪卢克抽噎着大喊,两只手咚咚锤着凯亚的背,但他只感觉到义弟全身都在笑得发抖,导致他更委屈了,“你还——你还笑!”


凯亚捧起迪卢克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和他对视,蓝眼睛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下眯起来。迪卢克看见他笑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在眼底聚成亮亮的一弯。


然后那个人便俯身贴近了他,温柔地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嘴唇的触感冰凉而柔软。


总有一个夏天是如此美好,以至于后来的每个夏日都会被拿来与之对比。



迪卢克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热衷于怀旧的人,他会毫不怀念地卖掉父亲的旧宅,将那些有着共同回忆的物品打包卖给垃圾站。但当他最后一次站在旧宅的门口,手里抓着马上要交付给陌生人的钥匙,突然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低头看见六七岁的凯亚扯住他的衣角,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神情说不上委屈,但嘴角难看地耷拉下来。


“你要丢下我了,迪卢克。”他说。


“是你先丢下我的。”迪卢克立即反驳,并同时意识到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现在的凯亚不再是六七岁的孩子,他们都不过是没有梦想的成年人。只是凯亚从始至终都是个狡猾的骗子,一如既往。


他的纵容,他的温柔,他的全部偏爱都给了一个从小戴上面具,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对待收养他的好心人家的混蛋。

更可恨的是他压根就不知道凯亚是否爱过他。


他执著地要向前,倔强地不肯回头看。他恐惧于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自己视若珍宝的那些美好回忆,都不过是水中泡影,被凯亚冷笑着一戳就碎。但他不会尝试去改变或挽回些什么,更不可能挽回什么,无论如何凯亚都是他的弟弟,不管凯亚怎么想,这在迪卢克心里不会改变。凯亚在他眼里还是那个会用恰到好处的任性换来更多偏爱的狡猾的男孩,在他眼皮底下偷偷给自己酒杯里加酒的凯亚和当年那个从他盘子里偷熏肉的凯亚并无区别。

于是他没收了凯亚盯上的酒,就如同当年抢回那块熏肉并快速塞进自己嘴里一样。


凯亚会蹙起眉露出哀伤委屈的表情,却让迪卢克莫名地感到安心,这个骗子并没有戴上更多的面具,没有对他客客气气仿佛陌生的路人,眼里更没有愧疚或是悔恨。这让迪卢克宽慰,他从不认为凯亚的谎言是他该背负的罪责,起码,在他面前。因为他是兄长,他愿意选择原谅,而他感动于凯亚相信他的原谅。


凯亚依旧乐于接受他的偏爱,愿意与他耍些只会对他表露的小性子,会对他和旅行者的合作关系表示嫉妒——这些都是迪卢克渴望的。迪卢克在心里告诉凯亚你无需对我感到抱歉,而凯亚向来是个聪明人,他竟然听到了。


凯亚会背负自己的谎言活下去,但并不是在迪卢克面前。


无论事实如何,无论过去不论将来,迪卢克是凯亚的兄长这件事并不会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弟弟做错了事,哥哥即使是担责也毫无怨言,这件事迪卢克在很久远的岁月之前便做到了,而他也会一直做下去。他坚信兄弟之间爱情不需要双向奔赴,无论凯亚对他的感情如何——他也会一直偏爱下去。



尽管这份感情并不那么纯粹。迪卢克想着,又踩碎了脚下的冰。

被困海岛是意料之外的事,阿贝多临阵脱逃是非常意外的事,被旅行者和骑士团的一众人撞见更是无比意外的事。尽管知道琴她们并不是那么乐于八卦的人,但一切结束后迪卢克还是远远逃开,乘船到了最边缘的小岛想一个人静静缓解尴尬。他看见旅行者脸上一直挂着非常扭曲而无法控制的微笑,还时不时举起留影机似乎是在向他们这边偷拍,所以他跑这么远一是为了逃避旅行者的问责,二是也躲躲凯亚,生怕在旅行者手中留下什么因为有意错位而形成的不得了的影像。


说实话他有点生气。凯亚说自己不像是会专程和他结伴的人——不像吗?可能确实不像。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迪卢克心里就不大舒服,只能当凯亚又在说可爱的屁话。这个人屁话很多,兴致高的时候尤其多,而夏天,可莉,迪卢克,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使凯亚兴致高的东西,所以他决定把凯亚今天说的话都当放屁。

除了那句命中注定……但也不是一起倒霉吧。迪卢克想着想着更生气了。他现在很想抓一只凯亚来踩碎他的冰。


然后就有薄冰悄悄从背后延伸出现在他脚下,迪卢克没注意,还在出神地眺望海岛的夜景,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搭住,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脸颊:“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迪卢克下意识地闪开一步,看见脚下的薄冰便明白了过来。凯亚坏笑着挥着他手上的剑,有浅蓝色的冰霜在凝聚,似乎是准备给潮湿状态下的迪卢克来个冻结吧。


迪卢克哼了一声碾碎了脚下的冰,不准备反驳什么。他并不是厌倦了和凯亚的争吵,相反他有点喜欢,而是这种小心思被戳穿了着实有点尴尬。他没有凯亚那种高超话术能为他缓解尴尬,所以他只能选择高冷地沉默。


“所以到底是打海鸟还是捞贝壳?”凯亚说。


凯亚的思维从小就很跳脱,他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更喜欢牵着别人的鼻子,比如迪卢克的。


迪卢克下意识地就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大脑才后知后觉地转过来,这样的对话在早上已经发生过一遍了。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凯亚慢慢向他走过来,慢慢向他凑近,向来聒噪的凯亚此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天色已经暗了,月亮从海平线另一端升起,海风拂起海浪,穿过海螺发出低沉的鸣声。月光撒在沙滩上泻了一地的银沙,即使不解风情如迪卢克也会感叹一声月色真美,如果他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暗喻的话。


“我以为你会回吻我的。”凯亚说,声音很低却又清晰可辨。


迪卢克立刻反应过来过来他在说什么,又没完全反应过来。那天凯亚的唇在他脸颊上留下的冰凉触感又从记忆中复苏向他汹涌而来,在他以为只有自己会记住的那个夏天。

那个过于美好的夏天。


会有一个夏天能在他的心里比过那个夏天吗?迪卢克问自己,他们的感情真的有能成为双向奔赴的机会吗?

再不说点什么就又要错过了。

让这个夏天,以及以后所有夏天都变得更美好的机会。


“我以为你讨厌我,”迪卢克努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声音变得又干又涩,“就算不谈你的欺骗,小时候你干什么都要欺负我,挑我的刺找我的茬——”


“小孩子就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人嘛。”凯亚打断他,湿润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亮。

“就算是现在,我在大孩子的眼里,不也还是小孩子嘛。”



他们在月光下的海岛上接吻。

于是月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