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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出来(摔笔

此处通往天空

bgm 此处通往天空

是彩蛋文 献给每一个点进我合集的小可爱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进那家酒馆的时候,老板正在清场,往门上挂了块打烊的木牌,不太友好地盯着我看。


睡|我吧,或者随便让我干点什么,给我钱,谢谢。我说,就地一坐,一幅赖着不走的摆烂模样。


他似乎被我毫无道德底线可言的发言震住,面部抽动了两下,转回身去把正门锁好,再在我面前蹲下,试图和我平视。我这才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以我匮乏的文字功底难以描绘他的眉眼,只能直白地讲他长的很好看,岁月的风霜并未在他的脸上刻下什么痕迹,我敢说他的实际年纪比他表现出来的大上个十来岁也不离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他的年龄或许做我父亲也合理,但我并不喜欢被当小孩看待。考虑到眼前这人可能会因为同情给我施舍个睡觉的地方,我止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堆起笑脸来说,我叫亚尔,先生。


亚尔,我从我的姓氏中挑了两个发音作为我的假名,读起来和空气的发音一模一样。男人对我敷衍的假名并没有表示疑惑,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我的姓氏是什么,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说,你跟我走吧。


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好运,翻过城墙找到的第一家亮着灯的店就愿意收留我。或许蒙德真的如那些满嘴胡话的吟游诗人所说,是座天堂般的城?我撇撇嘴,跟着那人走出了酒馆的后门,煤油灯在我们身后悄悄熄了,只剩惨淡的月光照出路上几片砖瓦的残影。


我是天空岛陨落后第三年出生的,对那之前的世界并不怎么了解,只心不在焉地听过一些曾经的故事,比如,那时的神明还会注视人类,留下美丽的玻璃球,被唤作神之眼——就像我身前的这个男人,他腰部就挂着一颗漂亮的红色神之眼。这年头有神之眼的人已经不多见,毕竟听说大部分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就已经死去了。


可现在神明全都因天空岛而葬身于海底,谁都得不到注视了。说实话,我还挺想得到一个玩玩的,毕竟掌握元素力听起来是件非常牛逼的事,我流浪了这么久,遇到过的拥有神之眼的人屈指可数,大多都是当年都没有上过战场的古稀老人,他们的神之眼浑浊黯淡,不像这个男人,他的神之眼明亮耀眼,像是随时能迸发出烈焰。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我盯着他的神之眼,试图和他搭话。


他侧过头皱眉看了看我,似乎是对我的措辞很不满,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迪卢克。他说。


迪卢克老爷,我拖长了声音叫,谢谢你啊,这么晚了,还愿意收留我。


他又侧过头看我,眉头更别扭地皱成一团。我以为是我的称呼惹恼了他,忙改口说,不能叫老爷吗?迪,迪卢克先生?


他摇摇头打断我。老爷就好,他说,城里的人都这么喊我。


说话间我们已经出了城,门口的骑士见了我们都深深鞠躬,我吓得往迪卢克背后躲,毕竟刚刚我为了躲避这些骑士可是翻墙才进城的。迪卢克拉住我,说没事,蒙德城欢迎一切旅人。


我被他牵着胳膊,稀里糊涂地走过蒙德的山林草地,到了一座庄园门前。他给我取了换洗的衣服,准备了舒适的床褥,甚至泡了杯热牛奶放在我床头柜上,我受宠若惊地向他点头哈腰,以为他真的要宽衣解带对我干些什么不可描述之事,结果他只是道了声晚安就关门离开了。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悄悄点了灯在窗玻璃上端详我的外貌,心里暗暗揣度着自己是怎么把贵公子一举拿下,但深色的皮肤,青蓝色的短发,在我自己看来并不是什么讨喜的模样。我是家里的长子,也是和父亲最不像的孩子,这正也是我被背井离乡四处漂泊的原因。我故乡的人们都有淡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浅蓝色的眼眸,我的家人们都美丽得如同坠入凡间的天使,只有我仿佛是天鹅窝里孵出的丑小鸭,从性格到外貌都与别人格格不入。


“皇子大人”,他们如是称呼我。我能得到如此尊荣也不过是因为我是家中长子罢了,实际上我不如妹妹听话也不如弟弟聪颖,从小只爱爬山上树时不时玩个失踪,能把宫廷教师气出心脏病。父亲并不怎么管教我,他很忙,每天开着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偶尔会站在他的卧室窗口居高临下地看我们兄妹几个在广场上嬉戏,他总盯着我,我觉得我大概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罢,谁会希望自家的皇子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无赖。


所以我逃离了那里。漂泊了一年多才来到这座风之城,本意也只是想到处讨些摩拉,谁知竟然靠着脸找到了金主,还说这张脸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去见那位老爷,可能是我的肤色太深掩盖了失眠的痕迹,迪卢克并未对我的无精打采表现出什么情绪,他只是丢给我一套干净的正装,说要我和他出去一趟。我自从离开家便没穿过什么正经衣服,重新打扮一番倒显得有些人模狗样,他亲手给我梳了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个人习惯,他将我较长的发尾梳成一束搭在我左肩上,却又不拿发绳束起来。我不习惯地捻了捻发尾,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带我从晨曦酒庄一路走进蒙德城,战乱多年给这座城市留下了难以逆转的创伤,清泉镇的房屋只剩了断壁残垣,风起地的大树只剩下焦黑的树桩,蒙德城门口的护城河全然干涸,桥梁也断得只剩只片砖瓦。当然,这些变化我体会不到,都是迪卢克絮絮叨叨地讲给我听的,他看上去不像一个话多的人,可偏偏一路上都没有停过嘴。


我时不时应上一句好可惜啊,或者是叹口气,免得自己尴尬,毕竟十多年了,我流浪过的哪一个城邦都比如今的蒙德过得好,大家都在努力向着新生活迈步。


可这座城市……仿佛是停滞了。


迪卢克带我去了骑士团总部,在那里登记了我的到访信息与身份,因为我是未成年,迪卢克老爷说会暂时担当我的监护人。那里的骑士大都极为年轻,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只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像是在缝着些什么。


趁迪卢克去填写相关表单,我偷偷溜出来,坐在她身边。你在干什么呀,我问她。她看也不看我,手中的针线却停了。嘟嘟可和兔兔伯爵,她说,可莉要把它们缝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如果嘟嘟可和兔兔伯爵不分开,可莉和安柏姐姐是不是也不会分开?那个女孩自言自语,说着,脸上露出天真到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听得有些不适,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可小女孩没有放过我,我余光看到她扭过头来,向我举起手上那团无法看出形状的棉花团。


把凯亚哥哥也缝在一起吧,好不好?她说。


我无法忽略她吐出的那个发音,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个词?冷汗唰地冒了满身,我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女孩,她满脸无辜地看着我。


凯亚哥哥?她重复了一遍。


她在叫我。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亚尔。迪卢克在我背后喊道,他已经办好了监护人手续,准备带我离开。是的,迪卢克呼唤的才是我,可这个小女孩又在叫谁?


迪卢克过来牵我的手,我顺从地跟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被他带回了那座庄园。他关上大门的时候,我问他,凯亚是谁?


迪卢克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神态自若地上好了锁。


那之后我问过他很多问题,但他没有回答的,只有这一个。


鉴于我未成年,迪卢克把我送进了蒙德教堂承办的学校,在里面学习提瓦特语与蒙德历史之类的基础知识。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是被包养,现在才明白我是被当成流浪儿被富家老爷收养了。


我的提瓦特语说得不好,夹杂着异地口音,好在我是个社交牛逼症,很快和学校里的小屁孩们打成一片——毕竟很少有我这么大的孩子在那里上学了。他们听说我是迪卢克家的养子,个个瞳孔地震,说迪卢克老爷是个奇怪的大人,一点都不平易近人,竟然会收养来路不明的异乡人,简直就像摩拉克斯没有摩拉一样离谱。


我说,迪卢克每天晚上都会去酒馆调酒,调酒师一般不都挺会闲聊吗?怎么可能不平易近人。


调酒师?孩子们困惑地看着我。


蒙德没有酒。他们说。


很多很多年以前,蒙德就没有酒了。他们说。



迪卢克有时候会带我去外地的酒席,比如璃月,或者是枫丹,看起来像是在商讨生意,他人脉很广,总有数不清的人来向他敬酒。我见识过几次之后就知道他不太能喝,于是会替他挡挡酒,豪爽地一杯干掉,获得一片赞赏,可迪卢克并不喜欢我这样做,他微醺的时候话会变得更多,把我拉到天台,开始絮絮叨叨,不像是父辈,更像是兄长——因为他从来不训斥我,只是一遍遍强调着自己的酒量已经不像以前了,不是一点也不能沾了。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以前酒量怎么样,我只知道你现在也不大能喝。


这个时候他就会眼神迷离地盯着我。你怎么会不知道?他问。噢,亚尔……你是亚尔。


他重复着我的名字,像是在提醒着自己某种事实。然后他会从不服气的兄长变回我的正经监护人,严肃地说,未成年人不能饮酒,这和他能不能喝没有关系。


说完他就会摇摇晃晃地回到酒席,最后在马车上一睡不醒,我还得和车夫一起把他抬上楼丢进被子里。


有一次在至冬的酒席上遇到了一个橙发的中年人,一条袖管空空荡荡,坐在轮椅上,他见了迪卢克像是见了老战友,两个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了很久。除了在我面前,我很少见迪卢克兴致这么高。我假装路过他们那桌,从迪卢克身后顺走一杯火水,可橙发的男人见了我便挪不开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迪卢克冲他摇了摇头,他便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问了我的名字,要求我坐在迪卢克身边和他们一起聊天。


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这一幕。他盯着我们,砸着嘴说。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迪卢克每天会坐在马车里来接我放学,我跟他说过好几次我好歹也17岁了,走回庄园这么短的距离也不可能被谁打劫,更不可能迷路,但他在这点上很执着,我拗不过过他。零点钟声敲响前他都不在家,声称是去调酒了,然后他会回来和我一起吃简单的夜宵,听我讲讲学校里的流水账,发表一些很有他特色的吐槽,我常常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但他不怎么笑,只是在看我笑的时候,面部神色会变得稍微柔和一点。


我没有点破他去调酒的谎,只是跟他说,学校的同学都说你一点都不平易近人,你只对我一个人说这么多话,只对我这么好吗?


我说这话是带点调戏的味道的,同时也有点心虚。我不至于真的那么恃宠而骄,我知道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异乡人,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很多应对的话术,但迪卢克没让我的话术派上用场,他说,对。


是个人都无法抵挡过于直白的直球袭击,更别提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脸红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已经吃饱了,回到了卧室,甚至忘记了洗碗。我听到迪卢克沉默地去把碗洗了——那平时是该我干的事——然后路过我的房门,上楼去了。他的卧室在楼上,我知道已经很晚了,可我就是觉得那个晚上不该那样平淡地结束,于是我打开房门,叫住了楼梯上的他,说,陪我睡吧。


我躺在被子里听到他吹熄了床头灯的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激动更是假的。我感到他温热的嘴唇落在我的额上,然后被子里吹进一阵凉风,又迅速变得温暖,我知道他正和我同床共枕,于是我转过身去,抱紧他,然后把头埋在他胸前。


那个晚上的等待很漫长,可我还是睡着了。等到日高三尺,我伸出手向身侧探去,一片冰凉。


他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是公祭日,教堂下午要举行各种繁杂的仪式,而我们的老师大部分都是修女,于是我们中午便放了假。我本来就没睡好,课也上得浑浑噩噩,和几个伙伴打了招呼打算回房间补一觉,没想到迪卢克和几个打扫的女仆都不在庄园内。


那瞬间一个想法撞进我的脑海,我不可控制地冲上二楼,跑到迪卢克房间隔壁的房间门口,那个房间的门常锁,迪卢克谁也不让去。但正因此我的好奇心才愈发旺盛,我知道一但被抓住,会有无法想象的后果,可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不搞清楚里面的东西,我不如再回到七国流浪的旅途中。


我掏了掏口袋,拿出根铁丝。



零点的钟声响了。迪卢克收拾好酒杯,披上外套准备走出吧台,可门被推开了。


这是一扇二十年没有其他客人推开过的门。


一杯午后之死,多点蒲公英酒。来者说,熟络地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迪卢克注视着来客,脱下外套,往酒杯里倒了些液体,推给我。我举起杯子来尝了尝,呸呸了两声,说迪卢克老爷你在敷衍我些什么呢?


迪卢克说我没有敷衍你,如果你看完了那本日记,就知道我每次给他喝的都是葡萄汁。


我顿住了,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庄园里的葡萄早就拔了都种了庄稼,晨曦酒庄从二十年前就不再酿酒了,我说。


天使的馈赠在天空岛陨落后就再也不对外营业,因为蒙德经济低迷,粮食都成问题,更别提从外面进口酒了,我说。


你在这间再也不营业的酒馆里擦了二十年的杯子。


你等的到底是哪位再也不会来的客人?我问。



他温柔地看着我。

可我知道他看的根本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迪卢克很早就叫我起床,让我收拾东西。我说要赶我出门了吗?他摇摇头,说,不,我送你回家。


我当然是不愿意回家的,可我没哪次敢违背迪卢克的意志。坎瑞亚建立在天空岛的废墟上,离蒙德不远,坐马车大概一天一夜就能到,进边境线的时候士兵将我们拦下,我友好地给士兵露了个脸,士兵吓得差点跪下,忙通知他的上司,他的上司吓得赶紧通知他上司的上司,估计要不了半天我的父皇就会知道他离家出走的大儿子,皇子殿下回国了。


迪卢克没有对我的举动感到意外。说实话,我翻开那本日记的时候自己倒是经历了不少瞳孔地震,比如我的父亲大人,曾经竟然是蒙德的骑兵队长;比如我的父亲大人,以前竟然长得和我有亿点相似——又比如我父亲的心上人,竟然就是我身侧的这位庄园老爷。


我和父亲的交流不多,我只知道他凭一己之力复兴了坎瑞亚,使它成为了与璃月齐名的经济大国,在与天空岛的战争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那毕竟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我对曾经的父亲一无所知。


他是怎么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变成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又是怎么丢下了迪卢克,一个人离开蒙德建立起一座国度,我统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还在学习坎瑞亚语的时候,那会儿父亲还没有那么不待见我,他亲自给我捧着书教我发音,学到“ka ya”,也就是提瓦特语指“是谁”的时候,他突然说,那是他的名字。


我很迷惑,高贵的亚尔伯里奇氏是没有名字的,我的父亲被称作白,那是我们所继承的白之公主血脉的名号,我的父亲何来的其他名字呢?


他突然笑了,那是印象中我唯一一次见他笑。他说他曾去异国旅游,遇到一个好看的小男孩,他操着坎瑞亚语问对方是谁(ka ya),但男孩不懂坎瑞亚语,反过来用提瓦特语问他,kaeya,这是你的名字吗?


凯亚,凯亚。


那是坎瑞亚的亚尔伯里奇氏,拥有的第一个名字,也是最后一个。


父皇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凯亚,那他就把这个名字送给我,这个名字得到过风神的赐福,他希望我也能像风那样自由。然后他皱了皱眉,像突然清醒了似的恶狠狠地瞪着我,要求我把他刚刚说的话全都忘掉,我被吓得哇哇大哭,却从此把那些话清晰地记了下来。


在酒馆的那天晚上迪卢克告诉我,早在天空岛战争的时候,凯亚为了救下奄奄一息的他,把灵魂与身体都献祭给了血脉,唤醒了那位白之公主,向她跪地磕头求她救救濒死的恋人。白之公主应允了自己后裔的恳求,她用凯亚的血与骨缝上了迪卢克的伤口,用凯亚的灵魂塑造了她自己的肉身,有着凯亚的容貌,却也有着金色的头发与眼眸,白皙的皮肤的,高贵的亚尔伯里奇氏。


不再是凯亚,只是亚尔伯里奇。


我和迪卢克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宫殿门口,父皇亲自迎接我们——好家伙,我都不知道我在他心里那么重要。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迪卢克,很客气地说,请离开吧,亚尔伯里奇皇子,另寻高见吧,坎瑞亚已经容不得你了。


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看不惯我,要是我剥夺了某个人的灵魂,撕碎了某个人的肉身,自己的儿子还长得像他,怎么都会觉得是仇人从地狱里转世回来寻仇了吧。我很痛快地应下来,拉了拉一边迪卢克的袖子,小声问他,你觉得他还是凯亚吗?


迪卢克斩钉截铁地说,凯亚已经死了。


我撇撇嘴,本来没打算问的问题就脱口而出:那你还爱他吗?


迪卢克没有回答我,因为父皇打断了他,说,蒙德的莱艮芬德,坎瑞亚于你有救命之恩,但我不需要你的报恩,也不欢迎你。


迪卢克扭头就走。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坎瑞亚的一家旅馆里,打算第二天启程回蒙德。迪卢克和我同住一间房,我困极了,关了灯往床上一躺,看着他整理行囊的背影似乎有些苍老,觉得他跟我来这一趟送我回家还受了父皇的不待见,多少是我欠他的人情,于是便想要开他的玩笑逗他开心。


我的脑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不知是本能反应,还是受谁的控制,我的唇齿不自主地动起来,不经大脑地说,我被父皇逐出家门,你被旧情人翻脸不认人,或许是我命中注定要和迪卢克老爷一起倒霉吧。


迪卢克猛地回头盯着我,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很惊恐,又无比不知所措,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伏在我身上,狠狠地按住我的肩膀,粗|暴地吻我,他的泪水滴在我脸颊上滑进嘴里,又苦又涩,让人联想到没调过味的蒲公英酒,可我根本没喝过蒲公英酒,那种酒在我出生前的三年就停产了,我只喝过迪卢克的葡萄汁,甜得发腻,可晨曦酒庄早就不种葡萄了,酒馆早就不调酒了,喝酒的人早就死了,灵魂和肉体都被毁得干干净净。


如果我不是凯亚了,那这个名字就送给你。父皇说。


我狠狠推开迪卢克,脸上还有没干掉的泪痕,是我自己的。


我不是凯亚,我说。


迪卢克垂着头,苍白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面拍到他脸上。他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可那些眼泪是二十年前的年轻的迪卢克的眼泪。他在恋人的怀里命悬一线,他听见恋人捧着他的脸哭泣,说迪卢克你不要怪我,我们迟早要分别,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而已。


凯亚说,我们真的一起倒霉了一辈子,迪卢克。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希望当年的那句话不要一语成谶。


迪卢克跪在我身上,压抑地哽咽。战争结束之后他长途跋涉游历了七国,也曾跪在坎瑞亚的宫殿门口求求那位王出来见他一面,可他找不到一丝凯亚的影子,那位王只是冷漠地接见了他,然后命令他离开。

他的人生停滞了,在那场骑士团全员战死的战争后,在他热爱的城邦倒塌后,在他信奉的神明陨落后,在他的恋人死在他面前之时。

他抱着残破的希望,点亮了酒馆的灯,无助地等待着不可能出现的骑兵队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等了很多很多年,他等到了我,可我又拒绝了他,他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烧的只剩下满地的蜡油与残破的灯芯,那么多年的痛苦与后悔,分离与死别,和尚存一丝的希望——

在我面前,在那位亚尔伯里奇面前,全都失去意义,全都不算数。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然后他亲吻我的额头,就像个兄长一样。



第二天早上身边果然是冰凉的,我见怪不怪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迪卢克的行李一起交给管家打包,然后一路走进宫殿。那些士兵果然还是不敢拦我,但我没想到他们连迪卢克也拦不住。我没考虑到他毕竟也是个有神之眼的人,即使是拿着武器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打不过他,我走向父皇的王座时,他正骑坐在我亲爱的父亲身上,双手举着把我从未见过的暗红色大剑,势作要刺下去。


好歹那是我父亲,我狂喊着迪卢克的名字让他住手,我死死扯住他的衣摆,说我是凯亚,我是凯亚行了吧,你千万别做傻事啊,我父亲要是死了你怎么办,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啊?


迪卢克看都没看我,斩钉截铁地说,凯亚已经死了。

我没来得及回应他,他身下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亚尔伯里奇说,你说得对。


亚尔伯里奇氏出剑的速度总是很快,我父亲挑着莱艮芬德的尸体,一路走到皇宫顶楼,把他的身体抛在广场上示众,精致的皮囊被摔得血肉模糊。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对着玻璃端详我的脸,看到我浅金的长发与眼眸,脸庞白得发光。我突然想不起蒲公英酒的味道,想不起莱艮芬德那个吻的触觉,想不起很多很多我未曾体验却天生拥有的一切,想起我是亚尔伯里奇,也只是亚尔伯里奇。


我看着那团腥红,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的躯壳,随着风剥离开我的思维,飞向窗外,飞向莱艮芬德,飞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他逃离我的身体,逃离坎瑞亚,逃离他的血脉与使命,乘上风,去和他的恋人重逢。


去奔向他渴望一生都没能得到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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