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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羽】back to back

1.6w字刑侦pa

感谢@混饭等死谢某人  的约稿!

*缉毒警察资料来源自百度b站知乎等,但本文所描写一切都只是借鉴之后的架空设定,不要联系现实生活


 


被后背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跪倒在地,膝盖和冰冷的地面粗暴地亲密接触,凯亚挣扎着抬起头,被人按住脖子固定住头颅,小刀刺进眼睑,冰凉的薄锋划过滚烫的血肉,擦着眼球毫不留情地手起刀落,血液涌进眼眶,从脸颊汩汩流下。

真可笑。背叛的滋味,背叛的后果,明明比谁都清楚,最后却还是落到这幅狼狈的模样。

他在逐渐消散的意识中努力睁大双眼,想要捕捉些什么,可只看得到一片血红笼罩中的世界。

什么啊。

红色本该是更美丽的颜色啊。




01

子承父业这种事情在警察里面并不多见,特别是缉毒警察。

且不说他们的工作日夜颠倒,难多且杂,容易引火烧身,时时刻刻像是走在点着火的钢丝线上,就算是立了功破了大案,也压根没法让外界知道,只能做隐姓埋名无名之辈的英雄。比起他们背后忍辱负重的家人,那些只会歌颂警察功绩,觉得缉毒警察好潇洒的旁人,才更可能包含着一腔热血,选择考入警校。

所以迪卢克会成为一名缉毒警察,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拿着能进重点大学的分数偷偷报了提前批,录取结果一出来,老师们围在一起盯着网站上未曾料到过的大学名称,一时间面面相觑,统统失语。要知道迪卢克对外声称自己报了帝都最顶尖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大家以为顺理成章的,不用再沉浸在父亲的殉职所带来的阴霾里,开启崭新的人生的迪卢克,坚定地要走上父亲的老路。

其实迪卢克恨透了他的父亲。那个男人几年回一次家,回一次家就带回一身伤痕与硝烟气,他站在迪卢克的房间门口讪讪地笑,把满墙的奖状盯着来回看了好几遍,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踌躇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夸奖的话来,最后也只是拍了拍迪卢克的肩膀,接了个电话就又转身出了门。年岁已久的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迪卢克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父亲刚刚就从那里出去,手掌的余温还停留在他肩膀上,但仅仅只是一道门,就将隔开无数个等待的岁月。

再见到父亲就是黑白的遗像,四周放着洁白的花卉。迪卢克捧着父亲的骨灰,盯着照片里那张陌生的脸,脑子里空空的,根本没有什么回忆值得他流出一滴泪来。他不知道父亲怎么死的,不知道父亲如何活着,那个与他长得七八分像的男人和他就像是萍水相逢,明明没什么关系却又千丝万缕地相连。父亲的同事或是上司低着头说声节哀顺变,纷纷散去,迪卢克抱着父亲的遗像和简陋的盒子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甚至没有一个简陋的墓碑能让他祭奠。

如果不能理解他,那就成为他。

所以迪卢克站在父亲的岗位上,试图用一生了解他的过去。



“上面的命令下来了,”琴把一叠文件砸到迪卢克桌上,“对接那边的线人。那边指名道姓要你去办,队长。”

迪卢克甸了甸那个轻飘飘的文件夹:“线人?”

“嗯,简单来说就是卧底吧。”琴苦恼地挠了挠头,“队长你也知道,我们能拿到的有关他的资料不多,大多你都已经听说过了。”

他确实听说过。迪卢克想,卧底本来就是个很容易让人提起兴趣的话题,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卧底肯定是个狠角色,在藏龙卧虎的警署里能被委以重任,任谁都会好奇,他自己也不例外。只不过局里的传闻千奇百怪,只有一条很确定,被女孩子们捂着嘴偷笑着讨论过无数遍的——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好看到了过目不忘,到了只需要看上一眼之后就可以拿眼睛认人的地步。

迪卢克翻开手里那本文件夹,照片被随意夹在纸页之间,可能因为身份特殊,并不是正经的大脸证件照,而是一张清晰度不高的日常照片。青蓝色短发的少年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发尖有着颇为张狂的白色挑染,一双眼睛被藏在鸭舌帽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状似不经意地瞟向镜头,眼神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挑逗与不屑,与其说是能在贩毒点里混出名头的大毒枭,不如说是街边常见的高中小混混——还是颇为帅气的那种。

“这么年轻?”迪卢克问,照片上的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

“说实话,他本来就不是个警察。”琴把文件夹里那几张纸依次摊开,指给迪卢克看,“如果有警察身份的话卧底反而更难做,背景会显得太干净。他的代号是'凯亚',目前的人设是个高中毕业就辍学的混混,为了混一口饭吃,一直跟着‘盗宝’组织里面的人干,不过因为能力过于优秀被提拔过好几次,所以,他手上的消息还是很值得我们冒险的。”

“冒险……”迪卢克皱起眉,“听你这么说,他好像不大值得信任。他真的是我们这边的卧底吗?”

琴耸了耸肩:“前辈,卧底这种人,说的话只能信一半啊。”


毕竟只是第一次碰头,迪卢克没有带枪,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没带几个人,只是叫上了自己小队里面比较身手敏捷的几个便衣待命。地点毫无疑问地在偏僻街巷里面的酒吧,很非常烂俗的适合交易的地方,人多眼杂,酒精和情色的味道在空气里混合,穿着暴露的女郎举着高脚杯,醉意醺醺的男人左拥右抱,角落里几支空了的针管和白色粉末洒落一地。迪卢克轻轻抬手擦了擦微痛的眉心,感觉指尖一片湿滑的冰凉——他在紧张。虽然作为极为优秀的缉毒警,接到在一线工作的命令也不是第一次,但卧底这个称呼实在是过于迷人,工作环境也极为复杂。

这里是'盗宝'的地盘,他的任何不当举动都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出发之前的衣着自然有好好考究。迪卢克用浮夸的丝巾将红发高高束起,把衬衫的扣子往下解了两颗露出一片洁白的胸肌,黑色的低奢西装敞开着,在腰部随意系上一颗扣子勾勒出挺拔的腰身,皮带上挂着条细碎的银链,互相碰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种地方穿得过于朴素才会引起注意,迪卢克已经费尽心思地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纨绔子弟了,毕竟平时他常常挂着两个黑眼圈,活得像个996的社畜。

迪卢克试图走得放荡一点,不那么军人式地一板一眼,看上去也没什么人注意他,都在忙着寻自己的乐子。他找了个吧台旁边不起眼的座位坐定,敲敲桌板:“有什么不含酒精的饮料吗?”

背对着他的调酒师放下了手里的酒瓶,转过身来回应他的点单。少年精简的黑色衬衫外套着整洁的白色马甲,领口的扣子绅士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修长的手指包裹在露出手腕的白手套里。他青蓝色的发丝束在黑色的丝带中顺着左肩滑至胸前,丝带打成的蝴蝶结恰到好处地在他左耳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

年轻的调酒师望着这位陌生的客人,抬起手理了理额前那抹挑染的发丝,勾起嘴角,露出笑容来。

“如果敞开的领口让您感到不适,我不介意帮您扣上。”他端着双手,微笑着说。



02

迪卢克没想到他将碰头的卧底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在他面前,他潜意识里觉得对方应该带着口罩,顶着副墨镜,最好还扣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总之应该尽量避人耳目才对。但那位被称作为“凯亚”的卧底把一整副脸完完整整地摆在迪卢克眼前,甚至比局里提供的照片还要清晰的多。

那双眼睛是真的很漂亮,迪卢克想。

“……我很好,谢谢关心。”他不自在地扒动着领口,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一边的菜单,被上面的价格吓得皱了皱眉,“与其在这调侃我,不如推荐点无酒精的饮品如何。”

凯亚眯起眼来打量眼前的客人,脸上还挂着营业式的笑容,手上却已经开始动作,右手拈起鲜切的柠檬片在高脚杯的杯口抹了一圈,左手从冰柜里摸出一瓶深紫色的液体,倒入摇酒器中与金色的糖浆充分混合,透明的冰块从模具里倒出来,用小巧的单叉冰锥凿成通透的冰球。冰球被恰到好处地放在高脚杯的凹陷处,紫色的液体注入其中,在投射灯的照射下映出几分神秘的渐变来。

迪卢克自诩对酒还是很了解的,来之前也做了不少功课,为了防止影响接下来的任务,他才特意要了无酒精的饮品——而且他本身酒量就很不好。他知道自己在这家店里算个生客,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熟稔,他打算凭口感直接说出这杯饮料的名字,获取对方的信任。

于是迪卢克把那高脚杯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好甜。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供他品鉴,一股葡萄味的酸甜直冲大脑,和着柠檬的清香,竟然意外的很好喝。但也只是单纯的好喝,根本没什么特点,要让迪卢克叫出它的名字来……实在是强人所难。

“请您慢用。”凯亚微微鞠了个身,似乎也不打算解释自己调了杯什么。

“是紫罗兰菲兹……?”迪卢克放下手中的酒杯,努力在脑海里搜刮背过的酒品名称,“不对,颜色更像北极光,但是那个没有这么浓郁的葡萄味……”

“是葡萄汁哦,客人。”凯亚微笑着说。

迪卢克诧异地抬头去看凯亚,他的职业素养制止了他骂人的冲动。

谁会在酒吧里喝葡萄汁啊。

“其实本店不提供无酒精饮品,”凯亚耸了耸肩,指向菜单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但毕竟您似乎是第一次光临本店,为了表现本人的绅士风度,这杯饮品免费赠送给您,还请谅解。”

迪卢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突然有点疑惑自己干啥来着了,明明是和卧底碰头的紧张任务,现在却仿佛变成了在酒吧里坐着安逸地品酒,还和调酒师惬意地闲聊,不,是调酒师单方面闲聊。

按上面给的情报,他的碰头对象应该主动对他说一句“酒中出真知”,二人打个照面,互相点个头,工作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但现在面前这个吊儿郎当擦着玻璃杯的少年明显没有说下一句话的意思。

迪卢克开始尴尬了,他不是那种很会说话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挑起下一个话题。为了缓解这种没话找话的气氛,他又端起面前的葡萄汁喝了起来,酒杯很浅,那杯紫色的液体很快就见了底。醇香的葡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酒精味道,混合着糖浆与柠檬香气,迪卢克觉得自己的眼皮渐渐开始打架,喝下肚的液体开始顺着食道往上灼烧,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大脑运转得过分迟缓,根本理不清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有一种酒被叫做断片酒,因为糖分含量很高会掩住酒精的味道,”一直沉默的少年调酒师开了口,“一小瓶就能让人醉得失去意识,是种很有意思但也很危险的酒。”

迪卢克感觉自己的脖子逐渐无法支撑自己的脑袋,吧台的桌板朝着他的脸砸过来——不,是他脸朝下砸在了吧台上。他想摸出口袋里的对讲机通知门外的同伴,但凯亚先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行动,少年的手指力道不大,透着手套薄薄的皮革却传达出不可抗拒的意思。

“酒中出真知,迪卢克先生。”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见凯亚伏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诡计得逞的笑意,“那就拜托你……酒后吐真言啦。”



迪卢克在头痛欲裂中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

酒差不多醒了,只是头疼得他一时间无法思考。迪卢克伸手探了探自己的四周,他似乎是睡在一块冰冷的铁板上,四周则是砌了瓷砖的墙壁,再往前摸就是铁栏,他不敢把手伸过栏杆,那边是一片更未知的黑暗。

他把头抵在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头疼稍微缓解了些。哪怕是最胆大包天的毒贩也不敢把初次见面的警察抓着藏起来吧?而且抓他压根就没有任何理由可言,在他们'盗宝'自己的地盘上也压根不需要先挟持人质来保证自己的安全……迪卢克越想越头疼,明明自己只是来碰个头,谁知道会遇上个这么难搞的卧底。

眼前突然一片光亮,迪卢克猝不及防地捂住了眼,适应环境后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柜上,刚刚摸到的铁栏也不过是放着酒的酒架,他身处一个小型的储藏室中,各式各样的酒在他身边堆出一座小山来。

凯亚站在开关边歪着头端详他。

“新人?”凯亚问。

迪卢克从冰柜上坐起,手伸进口袋握住对讲机,警惕地盯着凯亚。

“好了,现在警惕已经晚了。”凯亚摇了摇手里的电路板,“那东西我已经拆过了,你手上的是个壳子而已。如果想要我手上的情报,麻烦你也拿点有价值的信息和我交换,动作要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迪卢克憋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小瞧了,甚至凯亚看上去还想讹他一笔。头疼开始缓解,他的脑子重新开始运作起来,酒杯很浅,酒量不多,虽然他确实不大能喝酒但是肯定没有睡得很久,通过地板和瓷砖的纹理装修风格推断,他大概率还在那个酒吧里,只是被关进了装酒的储藏室。凯亚也没打算对他做什么,装出一幅冷漠的样子大概也只是想震慑一下他这个“新人”,从他身上捞点好处——不管是什么,总之,是想欺负他。

手里的对讲机被嘎嘣一声捏成了两半,迪卢克绷着一张脸从冰柜上跳下来。

“要么好好地给我把碰头的任务做完,要么,”迪卢克揪住凯亚的领口,恶狠狠地说,“跟我进局子,明白吗?”


糟糕,有点玩过头了。凯亚赔着笑脸举起双手想。

03

身为卧底,凯亚总是有很多事需要考虑,比如见面的方式,说出暗号的时机,再比如,该如何戏弄警方派来的接头对象。

琴说的没错,他根本不是警方的人,与其说是警方的卧底,还不如说是毒贩里的内鬼。警方选择相信他的同时对他处处警惕,派来见他的人总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瞧他的眼神总带着三分防备七分不屑,一是因为他年纪小,二是因为,凯亚实在是个性子恶劣的人。

如果迪卢克能有幸见到上一个和凯亚对接的前辈,一定会得到一句忠告:那个叫做凯亚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其实一般人喝了那么点断片酒,都只会醉得满口胡话在我面前出糗,顺便透露给我点有趣的东西……”凯亚举着双手,嘴上却没有投降,“但你是第一个喝了一杯就直接醉倒在我面前的。”

“从你身上,只能得到'酒量很差'这个结论嘛。”那人说着,还欠揍地咂咂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真是无趣。”

警察是一群很有职业素养的人,他们不会随便揍人,除非忍不住。

那天迪卢克比计划好的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才出现在酒吧门口,他带来的便衣已经快要去申请持枪批准进去救人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跟着自家队长上了车,看见向来温和的队长挎着一张脸,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不说,端着双臂,手上似乎还在盘弄着一个被拆过的对讲机。队员们面面相觑,考虑到与卧底碰头也算得上是种机密,硬是一路上都没敢张一次嘴。

“队长,是任务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了避免有人跟踪,车弯弯绕绕开到一条无人的小巷上,坐在驾驶位上的副队踩了脚刹车,还是没忍住,战战兢兢地问,“不是说要打探机密,我们就是,担心您……”

如果副队没看错的话,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迪卢克那张一直绷着的脸部肌肉抽了抽,嘴角似乎是想咧出一个笑容来,却被他自己忍回去了。

“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迪卢克摆了摆手,拉开了车门,“我从这里绕路回去,你回局里帮我跟琴说一声,以后和凯亚对接的任务都交给我,拜托了。”

他在车里另外换了套便衣下了车,站在九月刚刚秋分的小雨里。

路旁落满了残破不堪的枝叶,和雨水搅和在一起混成一摊看不出本色的泥浆。这本是一条精心装修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却已经纷纷挂出出租的牌子熄灯歇业,或许因为道路规划的失败导致这里成了一条死路,精致的路灯上结了蛛网,镂空的花篮里只剩残枝。他抬起头来,看见街道的尽头就是一片灯红酒绿,走出去或许就能看到林立的高楼大厦与繁华街巷吧。

迪卢克莫名地想起凯亚的眼睛。那孩子的眼睛就像繁华都市里的一条无人的破败街道。

那双眼睛无疑是美丽的,好看到了让人念念不忘的地步,眼球是少见的灰蓝色,眼尾稍稍上翘,透出些许勾人心魂的魄力。但那双眼睛在五光十色人声鼎沸的酒吧里显得如同死去一般无光,少年人对未来的期待与希冀在他的眼睛里全都找不到,只有一片平静而理智的死海。

他想知道凯亚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在警方和毒贩之间巧妙地周旋,在戒律森明的毒贩组织中窃取情报,却又能保住自身,将自己的情报网扎根进黑暗之中。他想知道凯亚为什么愿意帮警方做事,为什么冒着因为背叛而被处死的危险也要把情报送出来。

他向来不相信在人类的恶意中长大的孩子能突然扭正了三观,决心为着正义效力。

迪卢克淋着雨缓缓走出那条破败的街,转角便是一家24h便利店。他推门走进去,本想避会儿雨,发觉店里比外面温暖的多,倦意涌上心头,酒劲还没完全褪去,头又隐隐地疼起来。他靠着窗户坐下,看着雨淅淅沥沥地越下越大,想着干脆去买份盒饭凑合一下晚饭,站在收银台前他打开扫一扫想去扫付款码,收银员却抬起手机示意他直接扫手机上的码就可以了,迪卢克下意识地去扫,手机上显示的却不是什么付款界面,而是添加好友的申请。

昏昏沉沉的头脑被激得一清,迪卢克触电般抬起头来看着收银台对面的人,穿着白色衬衫的蓝发少年扣着顶黑色的鸭舌帽,冲他点点头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凯亚说,“新换的风衣真不错,可惜口袋里少了点东西。对讲机被拆了就不要了嘛?”

迪卢克下意识地低头确认自己的口袋,那个报废的对讲机确实不在了,然后他的头脑才后知后觉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比对讲机丢没丢重要得多,他重新抬起头捕捉那个少年的踪迹,眼前却是穿着店员服的收银员从仓库门姗姗来迟:“抱歉久等了,刚刚去仓库确认货物了,您需要点什么,一份盒饭是吗?”

迪卢克定定地看着一脸无辜的收银员,又向着玻璃墙外看去,白衣的少年站在雨里,衣服淋得透湿贴在身上,胸前的纽扣解开到从上往下数第二颗,青蓝色的头发湿答答地沾在他的脸侧,他压了压鸭舌帽,遮住那双眼睛与大部分的面庞,帽檐下的笑脸却格外灿烂。

加我。他比着口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在他比出手势之前迪卢克已经冲向门口,只是待那扇自动门慢悠悠地打开,那个白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他站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秋天的风带着温度骤降的寒意吹进来,把他在室内好不容易捂暖的身子又吹了个透心凉。

我不是想要抓住他,或者什么的。
我只是想给他递把伞。
迪卢克想。



03

毒贩集团从来都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猛士,他们擅长互相抱团,互通信息,即使是被察觉也拥有断尾逃生的本事,极难顺藤摸瓜。

而这些组织中,处在中心地位的毫无疑问是'盗宝'。

警方借着凯亚这位神出鬼没的线人,慢慢顺着'盗宝'的货物链悄无声息地打掉了贩毒路线上的躯干与五脏六腑,庞大的利益集团逐渐察觉到警方不同于以往的狠准快,第一反应就是排除内鬼。其实贩毒集团里要出内鬼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钱一起赚,要死一起死。

“所以,下次还得换个地方见面。”迪卢克的私人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新信息,震动了一下。

“唔,最近队长的私人消息好多耶,”安柏从一边探了个头过来,好奇地张望着,“明明平时队长都是常用工作手机的。”

迪卢克干咳了一声,把私人手机揣进兜里,手放在口袋里迟疑了一会,又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看了看,打了几个字才息屏放回口袋。

安柏悄悄盯着他,嘴角悄悄勾到了耳根。

“队长是不是谈恋爱了?”她伏到迪卢克耳边,笑嘻嘻地问。


凯亚的手机震了震。

“你最近消息有点多啊。”伊洛克瞥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噢,”凯亚举起手机看了看,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显得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也温柔起来。

“因为我找对象了。”


这次见面约在图书馆里。这地方向来是大学生们借着学习来谈恋爱的地方,他们借来高高的参考书堆在桌上,在书海里胳膊肘蹭着胳膊肘,奋笔疾书间抬起头悄悄看看自己的恋人,要是恰好目光相撞便相视一笑,脸颊红红地又埋下头去。

迪卢克效仿着普通的学生,背起双肩包,在书架间翻找着高中的教辅书,那些书大都已经破烂不堪,红色黑色的笔迹寥寥草草,历代学生的草稿在上面叠了一层又一层。他随意挑了几本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丢了几本到旁边的位置上占座,掏出手机来发了条消息:“我到了,等你。”

那次碰头的时候,凯亚说他是个很有经验的卧底,如果需要一个即使是碰头被抓还能安全脱身的理由,谈恋爱是个很好的借口,所有的接头都成了小情侣间的约会,情报都可以成为调情的暧昧。迪卢克觉得他图谋不轨,但在卧底这方面他实在是没什么发言权,他们两个都是大男人,他们还不熟,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吧,很多反驳的话在他脑子里闪过,但他只是果断地应了一声好,果断到凯亚都惊讶地多看了他两眼。

“你和之前接头的人也都假装谈恋爱?”迪卢克问他。

凯亚瞧着迪卢克,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眼睛愉悦地眯起来,毫无掩饰地笑得很开心。

“你很在意?”他问。

怎么可能会在意。迪卢克想,手上无意义地整理着那些借来的教辅,松散的封皮被他的大幅度动作抖得颤颤巍巍,只差一点外力就能被撕裂下来。既然是谈恋爱,可以在图书馆,在咖啡厅,在酒吧,那就可以在宾馆。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无端乱想,他放下那堆无辜的教辅,抬起手机解了锁,凯亚问他想不想喝点什么,他请客。

我不喝奶茶。迪卢克打字回他,歪着头想了想又把对话框里的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葡萄味的都可以,谢谢。他盯着发送键迟疑了一会,又把谢谢删掉,改成了一个飞吻表情。打出那个表情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恶寒,但还是忍着不适发了出去。

只是为了公务。迪卢克试图说服自己,所谓的谈恋爱都只是为了凯亚的身份不暴露而已,他必须扮演成合格的恋人,而合格的恋人应该怎么肉麻怎么来吧。他没谈过恋爱,母胎solo二十多年,从初中开始义正言辞地拒绝各路女生递来的情书,理由是要好好学习,上了大学确实能谈恋爱了,但军校里压根就见不到异性。

凯亚也不是异性。

迪卢克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明明只是一次任务而已,他是那天喝的酒精还没完全消化掉吗,怎么脑子里全是毫无道理的胡言乱语。他烦躁地低头看了眼手机,凯亚竟然还没回他,难道是他刚刚的发言太浮夸了,把凯亚吓着了?

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前额,迪卢克抬起头,看见凯亚把一个纸杯抵在他的头上,上面贴着'多肉葡萄'的标签。他接过那杯饮料,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给凯亚转账,迟疑了会儿又放下了。下次请他喝点东西好了,只要不是酒。他想。

他看着凯亚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分外沉默地放下肩上的挎包,拿出几本书来。他今天换了身运动服和圆领衬衫,七分裤与球鞋间露出细瘦的脚腕,一头蓝毛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极了睡眠不足的高三生。他真的没有虚报年龄吗,迪卢克想,凯亚如果说他自己只有十七岁,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只是,或许是因为秋分后的秋老虎,或许是因为图书馆太闷热,凯亚脸颊莫名的红晕,迟迟没有散去。



05

这次行动的目标,本来是协助警方端掉'愚人'。

一批从至冬运来的货打算从边境走私,'愚人'的人负责去接应,再偷渡到境内交由'盗宝'处理,盗宝的路线和撤退计划都由凯亚亲手敲定。唯一状况外的问题是'盗宝'这边要求他本人要到现场去指挥,应付突发状况。给出的理由是缉毒警察的行动最近愈发频繁,即使是武装力量强大的'愚人'也没有能够保全货物的信心。

之前为了一次性端掉'愚人'这个大锅,警方故意次次放过了他们,时机未到,即使是出动大规模警力也不过只能抓住几个丢下顶罪的小喽啰罢了,大毒枭都会卷着财货跑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愚人'难得入境交接货物的机会,这次不出手,等'愚人'逃回海外,抓住他们便会变得遥遥无期。

但偏偏盗宝要插手,还派上了凯亚坐镇,如果这时候打掉'愚人',凯亚的卧底身份便会变得岌岌可危,濒临暴露的边缘。

“你觉得怎么办?我们这边想听听你的意见。”迪卢克轻声说。

秋天的雨没日没夜地下,明明不大却能淅淅沥沥地冷进骨子里。他和凯亚在公交站的简易避雨棚下隔着一指远的距离,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被淋得湿透的身上传不来一丝温度。

“真难办啊……”凯亚轻轻叹了口气,把粘在脸上的碎发向耳后理了理,“把难题抛给我,你们就不愧疚嘛。”

他扭头看向迪卢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看起来是打算放弃我了?”

迪卢克别过头去。警方的原话确实不是听听凯亚的意见,而是让他通知凯亚,这次任务风险很高,但必须冒险一试,如果他不愿意配合,他们只能根据现有的情报强硬着上了。凯亚不是警察编制,牺牲他根本不违背任何道德准则,更何况毒贩本就是该以死刑作为结局,凯亚作为卧底说好听点也不过是“表现良好,予以减刑。”

“就这样吧,”凯亚在他身后说,“挺好的。要是组织里喂我一枪子,我可能还不用被你抓去坐大牢,多好。”

迪卢克转回头来看着他,凯亚温柔地看着他,眼睫毛被雨水打湿连成一片,眼睛湿答答地眨巴着。他哪像个在毒贩堆里混迹了多年的卧底,只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从学校里逃课出来撞上了猝不及防的大雨,淋得浑身透湿,睁着双大眼睛等着家长把自己捡回家去。可是他根本就无家可归。好不容易找到了避雨的庇护所,现在又要被扫地出门了。

“不好。”迪卢克说,“一点也不好。”

他想抱住眼前这个人,把自己身上那点不多的温度分给他一点。起码他的衣服是干的,手心是温热的,心脏还在滚烫地跳动。他会为他撑起伞,会成为他的依靠,会为他扣下扳机。

他想牵住那个人的手,告诉他不要把自己当成无用便抛弃的棋子,想告诉他他的人生还可以很长,他还有太多的美好没见过,太多的爱意未曾接受,他想把他失去的一切都统统弥补,带他走过大街小巷,看过万家灯火。

他想说很多很多,但又觉得自己的语言在那个人的面前都显得很苍白。说到底,他一点都不了解凯亚,但却对他的一切着迷,连同他的神秘一起炽烈地爱着。

“干脆连着盗宝一起端掉吧,”迪卢克说,“我去说服上面,我去争取机会……我想带你离开那里。”

凯亚望着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他像是回忆起了不该回忆的东西,眼神浸入痛苦的漩涡,满脸都是抗拒,却又写满了渴望。

“都是这样,”他哑着嗓子说,“一个两个,你们都是这样。”

他扯住迪卢克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两人脸贴着脸,凯亚呼出的气息吐到迪卢克的脸颊上,温温的,痒痒的,不复他一贯的冰冷,无比炙热。

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贴了过去,不知道是谁的唇冰凉,谁的唇又滚烫。他们在秋末的大雨中缠绵亲吻,沾染彼此的气息,剥夺彼此的体温,牵着彼此的手,陷入更深的漩涡里。


06

凯亚在那个夜晚来临之前消失了,留给迪卢克一份手写的行动计划书和手绘的战略图,迪卢克拿着那份绝密的情报和上司拍板:这份计划可以保证一次性端掉盗宝和愚人。他竭尽全力地拿出他毕生所学,用他那点不值一提的口才去说服那些保守的上司,这是一次必定会成功的行动。

“我的父亲,克里普斯·莱艮芬德,”迪卢克咬着牙说,“他是一位因公殉职的烈士,我从小以他为榜样,也早就做好了为国牺牲的准备。所以,请不要怀疑我的动机。”

迪卢克从未提起过他的父亲,但这不意味着那些老一辈的上司们不熟悉他的名字,那些人面面相觑,再看向迪卢克的眼神中都带了一丝敬畏。迪卢克或许不知道,此时坐在这里的不少人都是父亲当年的战友,因为保密政策,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迪卢克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殉职的莱艮芬德。

变更作战计划的提议被拍板通过了,史无前例。


边境线有驻扎的部队,有漫天的黄沙,有凄厉的朔风,没有凯亚。

迪卢克带队提前了半个月抵达边境处驻守,他们装扮成普通的驻扎兵,每天尽职尽责地在黄沙中巡逻,观测行动中的关键位点。他扛着喇叭,用干涩的嗓音喊着操练的口号,手下的警官们在沙地里站着军姿,不战自威。

凯亚会在那片黄沙的对面吗。

迪卢克抹了抹脸上粘腻的混杂了沙砾的汗水,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思念过一个人。他把作战计划死死地记在心里,地形图在脑海里画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能把凯亚救出来……如果,不,一定可以。

他要凯亚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和他牵着手,他要凯亚见见这世间的美好,带他去挑他喜欢的衣服,他要凯亚笑得自由,眼里有光。

他要吻着凯亚的唇,告诉他这世上有个人会一如初识地爱他。

他办好了证人保护的手续,保证凯亚在没有吸过毒的情况下能够得到身份洗白的机会,进行职业培训,重新混一份自力更生的工作,运气好的话,还能被警局特邀返聘为特邀人员参与卧底工作。

然后,然后……没有那一纸证书也无所谓,他会掏出积蓄勒紧裤腰带买一副对戒,问凯亚愿不愿意和他凑合一辈子。

迪卢克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空。

“解散,稍做调整我们准备回营地了。”他抬起喇叭喊道,顺势看了看腕上的表。

就是明天了。



装车,卸货,签字,交接完成。

“从西北边分三路走,真货走水路,那边今天九点左右警力松懈。”凯亚咬着笔帽,在纸上签下自己的代号,“如果被发现了保人不保货,直接把货丢到水里就行了,反正也是可溶的。人从南边撤退,那边备好了车,也有警力的薄弱线。”

“不过有我在,”凯亚斜靠在车框上,把笔丢给一边守着的手下,勾了勾嘴角,“大可不必担心需要丢货。你们一切小心就好,我会带队去吸引警方的火力,保证你们脱身。”

凯亚没有穿着那身不好好扣着纽扣的白衬衫,换上了宽大的皮夹克,拉练紧紧地拉着,或许是为了抵御边境的寒风。他的右眼被白纱布绕过直至脑后,暗沉的红色透过厚厚的遮挡依旧清晰地透出来,还在向外蔓延。

“没有第二条撤退路线可选吗?”接过取货单的男人露出不信任的神色来,“这次愚人和盗宝联手,就是为了这批重要的货……高层和主力都在这里了。出了什么问题可要拿你是问。”

凯亚盯着他笑而不语,那男人被盯得不自在,低头看了眼取货单上的签名,那熟悉的名字震得他浑身一激灵,忙退了两步鞠着躬点了点头:“抱歉抱歉,是亚尔伯里奇先生啊,是我太愚钝了没认出来……”

“没必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凯亚冷冷地盯着他,“质疑别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他懒洋洋地起身,抓过一边停好的摩托的把手,翻身跨了上去,右手一扭发动了那台庞大的机器。

“这次警方手里有张错误的战略图和行动计划,我给出去的。”他说,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步枪,背在背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引擎轰鸣,那个蓝发的少年扣上头盔,消失在黄沙尽头。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迪卢克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水,额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按照计划,那辆装着真货的卡车应该在八点前出现在关卡附近,但现在指针已经逼近九点,只有几辆拉着普通货物的面包车零零碎碎地路过,货物全部查验过了也毫无问题。

他们的兵力绝大部分集中在凯亚信中所说的山路这边,虽然对其他关卡的防备也并没有减弱,但迪卢克的心虚感一阵比一阵强。他一遍遍地在对讲机里确认其他队伍的情况,得到的消息都是毫无异常。

“水路那边呢?”迪卢克问,“那边的巡逻队伍有消息吗?”

“刚刚巡逻队才从那边回来,”对讲机里的声音也透出几分紧张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队长,现在怎么办,还是原地待命吗?”

迪卢克做了个深呼吸,对讲机在他手里发出难听的嘎嘣声。

“我们暴露了。”他咬着牙说,“准备作战。”


凯亚听过很多次子弹从耳边呼啸过的声音,有时隔着很远,有时擦着发梢,但他是个命大的人,在枪林弹雨里打过滚,还四肢健全地活着。再把枪拿在手里时,他就不再像个天生爱枪的男孩一样满脸兴奋,因为他的命是从这玩意底下连滚带爬地讨回来的,他自己讨回来的。

他憎恶被枪口指着的画面,不是恐惧,不是畏缩,他只是单纯讨厌自己的性命被别人拿捏在手里的感觉。

于是他举起枪,把枪口对准别人,这样就不会被别人指着了。

他把枪口对着迪卢克。

毒贩们通过火力吸引和一辆假扮成运货车的大卡车把警方引到了远离水路的戈壁上,那里有几栋被废弃的矮小楼房,他们装作拼死抵抗的样子在楼房内火力猛拼,像是在保护货物一般。凯亚在楼顶架着狙击步枪,摆弄着子弹带,左手撑着头,看着警方慢慢逼近,看着自己的手下缴械投降,被拷上手铐,看着迪卢克举着手枪,带着几个队员慢慢爬上楼顶,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没事了,凯亚,”迪卢克注意到凯亚被纱布裹住的眼睛,显得有些不解,他示意自己的队员放下了手里的枪,“我们的人已经占领这座楼了,货被藏在哪里?”

很没意思,这样真的很没意思。凯亚想。

为什么总有人会觉得自己能那么轻易地救赎别人呢,自以为是,道貌岸然。

迪卢克看着凯亚,那孩子丢下了手里的步枪,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都给我滚。”凯亚平静地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货,只有安装好的20公斤TNT,五分钟以后就要把这栋楼炸掉。觉得自己活不下来的尽快离开走好不送谢谢。”

他没看错的话,迪卢克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那些队员重新端起枪口警惕地对着他,有的拿起了对讲机开始报告情况,楼下待命的部队开始带着抓获的人员迅速撤离,迪卢克背对着他们打了个手势,那些队员开始迅速收拾装备,退出了楼顶的平台。

凯亚看着他笑:“我以为你会是个惜命的人?”

迪卢克比他以为的冷静得多。他对着对讲机吩咐完队伍的撤退顺序,抬起眼来看着凯亚:“货在哪。”

“我不知道。”

“你知道。货在哪。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抓下去严刑拷打,现在也没几分钟了,你这是准备和我殉情吗?”

“可以。”迪卢克说,“先告诉我货在哪。”

凯亚闭了嘴,他的话术对迪卢克总是他妈的没用。

“告诉你你会离开这里吗?”他问。

“不会,除非你愿意离开。”迪卢克很果断地说。

凯亚给气笑了。他问迪卢克要不要以情侣身份做间谍也是,问迪卢克要不要殉情也是,迪卢克总能回答得那么干脆,为什么啊。他的深思熟虑在迪卢克面前显得优柔寡断,他的迂回战术对这种从头脑直到十二指肠的人类毫无用武之地。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上了膛。“你都不问我为什么骗你,”凯亚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死脑筋。”

迪卢克警惕地抬起手枪,两个人拔枪对峙,四周都很安静,只有风声,只能听见定时炸弹的倒数。



07

“整栋楼都被我们搜查过了,队长,”迪卢克的对讲机突兀地打断了那份诡异的安静,“没有货,也没有什么TNT……需要我们再带队上来吗?”

“不需要。”迪卢克回道,啪嗒一声关掉了对讲机的按钮。

倒计时的声音还在继续,既然炸药不在楼道里,那只能在一个地方。

迪卢克无视了凯亚愈发恐惧的眼神,迎着黑洞洞的枪口走上前去,一把扒开了凯亚那件过分宽松的夹克衫。刺目的红色数字跳动,雷管密密麻麻地排列,定时炸弹用钢丝串起,牢牢地绑在凯亚身上,他耸耸肩,挤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

迪卢克单膝跪地凑近了看倒计时器,还有几个小时。他松了口气,打开对讲机通知了队里负责拆弹的队员,简单地拆掉了外壳,五颜六色的电线混杂着串在雷管之间,很明显有一些是用来混淆视听的,但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管是哪一根,剪了都会导致引爆。”凯亚在他头顶轻声说,“我自己组装的炸弹我自己明白,就是没想到过有一天会用在我自己身上。”

迪卢克又去看那些将炸药绑在一起的钢丝,电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面,根本无从下手。

他突然感到有点绝望。

他是个年轻的警官,没经历过什么严重的任务失败,没经历过同僚的殉职,还成功地打击了不少犯罪,可能过分顺利的人生让他对这份职业过于乐观了吧。他都快忘记毒贩是怎样的心狠手辣手眼通天,都快忘记自己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任务中丧生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凯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心平气和,像是在对着一个执拗着不肯走回正道的孩子说话,不知道是在劝凯亚还是在劝自己。“你比我聪明,你好好想想。不管他们拿什么逼迫你这么做——大概率是因为我吧,我就自作多情一下,如果他们拿我的命威胁你,你能相信我我会努力好好活着吗。”

他诚恳地望着凯亚,凯亚温柔地看着他。那孩子伸出手来抹去迪卢克脸上的尘土与烟灰,指尖冰凉。

“曾经有个人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凯亚轻轻地拈起迪卢克的发丝,柔软的发梢从他指尖滑落,“他跟你一样,是个红头发的警官。”

迪卢克突然意识到凯亚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他握着凯亚的手一紧,凯亚的手指温柔地安抚他,与他十指相扣。

“那个时候,我才十四岁,混在这帮人中间,为了混口饭吃帮他们运货,小孩被查得不严,所以他们没抛弃我,给我吃的让我活下去。”

“我没接受过人类的善意,没对人付出过真心,觉得人类本质就该贪婪暴虐,不值得信任也不值得依靠,我沉沦在地下的阴沟里,以为目力所及的那些黑暗就是世界的全部。”

“但他和那帮人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会找着机会和我聊天,教我识字,教我说话的技巧,他给我买了好多好看的衣服,带我去餐厅吃饭,他会摸着我的头,说我很聪明,说我不该在这里,应该去上学,应该去外面的世界,应该得到更好更安稳的生活。”

“他说,”凯亚开始哽咽,声音发涩,“他有个比我大一点的儿子,如果我愿意,他想收养我,他会给我一个哥哥,一个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记得那天他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只要任务成功。他背着枪,把我抱在怀里,说让我相信他,他会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来接我。”

“我相信他了。”

凯亚的笑容开始破碎。

“然后他死了。在我面前。”

“那些人,用镊子拔他的指甲,用锤子砸他的牙齿,把他半死不活地吊在架子上,割掉他的右眼睑,为了让他死不瞑目,说这是对叛徒的惩罚。”

“我被带到他的面前,那时他还剩一口气,睁着血淋淋的双眼,无力地张着嘴,黑洞洞的嘴,露出可怖的牙龈。我被吓哭了,却还被推搡着和他近距离对视,他们说我平时和他走得很近,但我还小,让我长个教训,就不惩罚我了。”

“我看着他咽气。”凯亚咬着牙说,胸腔在冰冷的金属与火药下剧烈起伏,“我甚至,最后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他的独目因为愤怒而发红发亮,指尖变得滚烫,向来隐忍自己真实一面的少年露出了锐利的獠牙。憎恶和仇恨向来是催人成长的利药,那时凯亚在克里普斯的尸体前站了很久,泪水在脸上干涸,牵动嘴角时一阵抽疼,他笑着对那些毒贩们说,果然还是跟你们混比较安全啦。

后来他靠着克里普斯留给他的号码与警局搭上了线,暗地里成为了警方的卧底,再后来,他遇见了迪卢克。他与那个红发的警官有着如出一辙的正义感,不需要得到证实凯亚便明白,这个人流着和恩人一样的血。

他未曾谋面的义兄正将他抱在怀里。凯亚身上那些棱角锋利的雷管与钢丝膈得迪卢克胸口一阵钝痛,但他抱得更紧了。

“他叫克里普斯,”迪卢克低声说,“是我的父亲。”

“猜到了,”凯亚轻笑道,“你们家真该去染个头发,不然特征实在是过分明显了。”

“我父亲想做的事情,我也会替他做到。”迪卢克认真地看着他,“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会救你出去,也会给你一个家,不管你是想要一个哥哥,还是一个……”他顿了顿,脸有些发红,“恋人,我都会给你,我说到做到。”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不是需要被救赎的那个人。”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凯亚松开迪卢克的手。

“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货在西边大运河。我这边把警力吸引了,他们应该开始放肆地运货过河了,现在立刻出发去截住他们正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迪卢克搭住凯亚的肩膀,与他平视。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用,而且刚刚知道了父亲的死因与凯亚的过去,他的大脑还在一片震惊中混乱地运转,只能理出一条清晰的路来——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截住货,其他的往后都能再慢慢再谈。

“最后一个问题。”迪卢克重新把枪插在腰间,说,“你怎么办。”

“我去和某些人做个了断。”凯亚说。

他的眼睛亮起光来。



这是一次足以被做成纪录片的缉毒行动,它会被以日期命名,载入史册之中。

采访参与行动的缉毒警官时,与缉毒宣传片向来的悲壮感不同,大家面露笑意,把被一网打尽的贩毒点和缴获的毒品细细数来,在镜头面前展露着那些罪恶的白色结晶,讲述着它们的危害。尽管身形和面部都用马赛克和阴影处理过,大获全胜的喜悦并不能被掩盖。警官们次次夸赞他们足智多谋的队长,极其果断地确定了货物可能偷渡的路线,极大地节省了搜查时间,最终达到了警方无一伤亡的结果。

采访结束,记者关了手中的麦克风,示意摄像师关了镜头盖,拖着凳子坐到警员们中间:“接下来与采访无关,只是作为我个人对那次缉毒行动特别好奇,如果有什么不用保密可以聊一聊的,我洗耳恭听,接下来的内容,我发誓绝对不会公开报道出去。”

警员们面面相觑,有个小伙子清了清嗓子,往中间坐了坐。

“当时攻克某毒贩组织藏货总部时,毒贩总部大楼顶层发生了爆炸,我们怀疑是毒贩头子知道自己走投无路,打算采取自杀式袭击,结果失误了。那个爆炸也直接给我们省去了闯入敌方总部的危险……”那个队员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当时我就在队长身边,冲击波来的很快,他把我扑倒保护我。其实只有一些掉落的碎石,大家都没什么大碍,但队长那会儿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我都爬起来了他还伏在地上,等他爬起来之后他声音都变了,就像是整个人被击垮了一样。”

“对对对,”另一个队员也凑过来,“虽然他后来的指挥很果断也完全没问题,但完全没有一开始那么精神了,一句话要分两半说,最后干脆就只打手势了。”

“我们当时一致怀疑,队长是不是被石头砸到某个地方或者踢到脚趾疼哭了,”一个队员在一边嘻嘻哈哈地说,“明明是那么严肃坚强的队长,被疼哭这件事实在是太可爱了嘛。所以我们后来甚至不大敢在私下里讨论这件事,毕竟队长也是要面子的!”

“说起来,队长呢?”采访记者问。

“队长一直拒绝有关这件事的采访来着,”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说,“我们都笑话他太清高了,不肯露面。但他人其实很好,你可以试试单独和他聊聊天。”

记者顺着堆满案卷的走廊走到尽头的工位,红发的男人穿着挺拔的制服脊梁挺直地坐在靠椅上,手中翻阅案卷的动作没有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停歇。

“工作时间暂不接客,麻烦您去待客室稍等,我稍后就来。”迪卢克露出公事公办的微笑,朝着来者微微颔首,然后又趴到了那堆案卷中。记者讨了个没趣,背起包走进待客室带上了门,迪卢克整理好手中的那堆卷宗便站起身来,整了整领口便走进了待客室。

“这是队长接待的第一个记者耶,”在转角探着头看八卦的队员悄悄地向同伙转告,“真是难得。”

“那个记者确实很特别嘛。”另一个队员也在转角探头看着,“你看他右眼还带着眼罩,穿着高领,看得出来有过烧伤的痕迹。明明看起来应该不像好人,给人的感觉却特别亲和,说话也好好听,难怪是残疾人还能当上x民日报的记者。”


“你们竟然都没注意到吗!”坐在角落里唯一的女警官突然神神秘秘地说。队员们纷纷看向她,看着她渐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绝对没有看错,那个记者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是Ra*家今年新推出的定制戒指,每一对都做出不一样款式的最新版。”她招招手,示意队员们凑近点。


“他的戒指,和迪卢克队长手上的,是一摸一样的哦。”


end

 



*R A分别取自迪卢克和凯亚的姓氏开头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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