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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羽】Contradiction

一点不负责任的历史猜测,不大正确的价值观描写和喜闻乐见的破镜重圆。




睡吧 睡吧

当地脉已经安息


睡吧 睡吧

当耕地机不再轰鸣


睡吧 睡吧

坎瑞亚的人儿都归故里


睡吧 睡吧

我还爱着你




睡吧,睡吧,

我还爱着你。




凯亚没有听过多少故国的歌谣。


但他依稀记得自己还躺在母亲怀抱里时耳边飘过的曲调,母亲的嗓音温柔,母语的咬字亲切,那些词句如水般流淌进他心里。他总是在母亲的低声哼唱中睡眼朦胧沉沉进入梦乡,小小的手指摩挲着母亲的发稍,额头上有双手在满怀爱意地抚摸他,体温透过指尖传达到他心上。


那里曾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直到国破家亡,被诅咒的族人四处逃散,母亲还会那样抱着他,在尚能避雨的屋檐下,能落脚的废墟里,在震耳欲聋的炮鸣声中哼唱着微弱的歌谣。那天母亲倒在血泊里,四肢已经瘦小成干枯的模样,还伸手来梳理着凯亚的碎发,她注视着凯亚,用越来越虚弱的声音,一遍遍地唱着那首歌,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


“我还爱着你,凯亚。”

“我们还爱着你。”


母亲倒在了不会立起墓碑的废墟里。父亲牵起他的手带他四处奔波,在人迹罕至的丛林里举起树枝来教他防身的剑法。他会用带着刺的荆棘狠狠抽在凯亚背上督促他训练,小小的孩子含着眼泪比划着一招一式,浑身伤痕累累也不能懈怠,深夜常常浑身酸痛得无法入睡。父亲不大会唱歌,他也不唱歌。他守在凯亚床前,用宽大的手掌揉着他的乱发,小心又别扭地吹吹他的伤口,摘来草药磨成药汤耐心地给他搽抹。


有天夜里凯亚在床上因肌肉酸痛而辗转反侧,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床边停住,然后有个沉重的东西缓缓地压在床沿,凯亚闭紧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抖动的眼皮却出卖了他。他知道父亲在他床沿坐下,沉沉地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笨拙的安抚。父亲几欲张口,最后却哼起了那首古老的摇篮曲,有几句跑调了,有几句词唱错了,结尾的那段重复他却郑重其事地咬着字,声音极低却清晰,缓缓流进凯亚耳朵里,敲打着耳膜。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凯亚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被褥上,枕头上,最后是他的脸上。他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父亲那样的铁血汉子哭成了泪人,泪水划过他干枯的面庞,从捂着脸的指缝中掉落。那男人哽咽着已经唱不出曲调来,但他还在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眼。


“睡吧,睡吧。值得被爱的是你。”


“睡吧,睡吧,会有人替我爱你。”


那一夜似乎格外长,那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他梦见自己牵着父亲的手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父亲的身体越变越矮小,四肢萎缩得不成样子,他渐渐走的慢了,走不动了,凯亚跪在地上求他再陪陪自己,可父亲只是拍着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遥远的彼方。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活下去,凯亚。父亲说。


可我不想当什么希望,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再睡下去了。爱我的人,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回报过,我都没有认真的爱过一个人。

别离开我。

凯亚扶着他父亲瘦小的肩膀,他想说很多,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凯亚。父亲用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说,亚尔伯里奇背负着天理的诅咒。我们可以不变成失去理智的野兽,但是需要爱我们的人来分担我们的诅咒。爱你的人越多,你就越安全,越不可能被诅咒所迫害。


凯亚,你要学会讨人喜欢,你要被所有人爱戴。为了我,为了你母亲,为了你的故国——亚尔伯里奇是坎瑞亚必须的血脉。你必须活下去。


即使是爱你的人会替你分担诅咒,可能身葬他乡,可能死于非命——你做的到吗?


我做得到。凯亚哭着说,我做得到。为了解救被诅咒的族人,为了坎瑞亚的回归,为了因我而死的你们,我做得到。


好。父亲说。他的手从凯亚脸颊边滑落。



当凯亚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被子里,甚至已经不在那所丛林里的小屋里了。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在一地废墟里迷茫地站起来,四处寻找着父亲的身影,可什么都没有。他踉踉跄跄地赶了很远的路,路上的行人见了他一身破烂的行头都避着他走,直到下起大雨,直到他再也走不动路,被葡萄藤绊了一跤,跌倒在不知道谁家的葡萄园里昏死过去。


朦胧见他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呼唤他。他听不懂那陌生的语言,但他感到有什么干燥的东西裹住了他,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他身上为他避去风雨,一只温暖的小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愈发急切起来,他被一幅瘦弱的身躯背起,背着他的人颤颤巍巍几欲跌倒,却还是坚持着敲响了庄园大门。


他被那庄园的小少爷捡回了家,因为发了场高烧而被留下照看了。可他听不懂那些人的语言,看不懂他们使用的文字,他不明白为什么竟然还需要用火焰来照明,人们身上还随身携带着冷兵器。庄园里的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哑巴,准备等他病好就送去城里的福利院,庄园老爷日理万机也懒得管他,只有那个红头发的小少爷喜欢来看他,扯扯他的发丝,摸摸他的脸蛋,嘴里说着些凯亚听不懂的话,眼神却是欢喜的。


他趴在凯亚的床边,指着自己,张大嘴巴,试图使自己的发音清晰易懂。


“迪卢克。”那个孩子发出了类似的音节。


凯亚看着他,觉得红发男孩呲牙咧嘴的表情很好玩,于是跟着学:“迪卢克。”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很明显他面前的男孩喜出望外,从凳子上蹦起来,指着他自己大声说:“我是迪卢克。”他又指向凯亚:“你是谁?你叫什么?”


凯亚歪着脑袋想了想。可能是他真的太有语言天赋,突然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人应该是在做自我介绍,那么重复的音节就是他的名字了。


那么现在他应该给予回应。凯亚弯起嘴角摆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凯亚·亚尔伯里奇……”他又想了想,补充道:“我……是,凯亚。”


如果凯亚有先学习“少爷”之类的词是什么意思的话,他大概会明白为什么迪卢克不管带着他去哪干什么,那些仆人们都会微笑着纵容,从来不加以阻拦。迪卢克从书库里翻出了小时候学习提瓦特通用语言的书,一字一句地教凯亚听说读写,等克里普斯老爷从外地出差回来,那个当初像个哑巴般沉默的小男孩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仰着脑袋看着他,声音稚嫩干净地叫一声老爷好。


他在这段时间里努力接收并整理这个新世界的信息——这个世界的文明倒退了起码五百年,他们不会利用地脉的力量,在电学方面毫无建树,但是却可以利用一种叫做神之眼的东西,生火取水,引风唤雷样样皆可。他们不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他们是被神庇佑被神赐福的人类,这一切都与拥有高度文明,却不曾被神所爱的坎瑞亚天差地别。


他估摸着自己大概是沉睡了将近百年,而且……坎瑞亚,大概是彻底绝迹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思考着这些严肃事情的时候被迪卢克一把塞进了被窝里。这个家伙占他便宜似的快速自居了哥哥的位置,虽然他大概确实看上去比凯亚年长一点,比凯亚高出几指,但在凯亚眼里他不过是个幼稚的小孩,没经历什么苦难,满脑子都是正义,以为打倒了丘丘人就是大英雄。红发的少年拆散了自己扎得高高的马尾,长发披散下来搭在肩上,他学着自己母亲的样子,轻轻拍着凯亚的背,斜靠在床背上哼唱着蒙德的摇篮曲,想哄弟弟睡觉。凯亚熟练地开始装睡,眼睛是闭上了耳朵却还支着,陌生的曲调敲打着他的耳膜,歌词他暂时还听不太懂,但大致意思不过就是“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之类的。


哼,不如我妈妈唱给我的好听。凯亚莫名地想要较劲,他也不装睡了,翻个身爬起来把一脸惊讶的迪卢克也拽进被子里,两个小男孩挤在一起脸对着脸,被凯亚暖了半天的床还是冰凉凉的,做哥哥的下意识去牵弟弟冰冷的手,捂进自己暖烘烘的怀里,然后得寸进尺地把整个人都拥住,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玩偶。


凯亚缩成小小的一团,头枕在哥哥的肩膀上。除了父母他从来没被任何人如此主动地接触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他手足无措地浑身僵硬不敢动,后悔起自己刚刚的一时冲动,却又眷恋起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像极了曾经母亲脆弱却坚定的臂弯。


他咬住舌尖不让自己掉下泪来,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迪卢克以为怀里的男孩还在害怕,又将他抱紧了些。


“我和父亲说好了会收留你的,别怕啦凯亚。”迪卢克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们都会爱你的呀。”


怀里的男孩沉默着也不动弹,迪卢克以为他已经快睡着了,知趣地闭上嘴。过了会儿他却听见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他的怀里闷闷地飘出来,调子低沉婉转,咬字陌生却温柔,迪卢克安静地听凯亚用发抖的声调唱完了那首异域的摇篮曲,悄悄把最后几句重复的歌词记在心里。


后来迪卢克每晚都会跑来凯亚的卧室,一点也不嫌害臊地钻进弟弟的被子。哄弟弟睡觉成了他每晚必干的事情,也不管凯亚到底想不想睡,或者凯亚已经睡着了——小少爷自顾自地唱完自家的摇篮曲,拍拍弟弟的背,揉揉他的头发,戳戳他的脸蛋,然后心满意足地拱进被子里,贴着弟弟睡觉。


醒来后大多时候凯亚被迪卢克挤到了床角,凯亚卷走了所有的被子,两个人睁着惺忪的睡眼你盯我我盯你,傻呵呵地对着乐。


后来克里普斯干脆安排凯亚与迪卢克共用一个卧室。这帮处境优渥的人没对这个异域来的孩子设太高的防心,反倒是凯亚处处谨慎,细心机敏得不像个和小少爷同龄的孩子,想和所有人都打好关系,总是赔着张笑脸,满脸写着顺从与乖巧。只有在迪卢克面前凯亚才会偶尔露出被宠坏的本性,把迪卢克气得原地跺脚,互相抓着对方的发尾威胁对方先放手,最后总是凯亚先示弱,迪卢克刚刚还装作在生气的样子,转头就拿把梳子过来给凯亚梳顺被抓乱的发丝。


迪卢克跑到父亲的卧室里和他悄悄咬耳朵,商议着如何让凯亚真正放下心防来还好享受新生活,最后他们自作主张地为凯亚办了生日宴会——日子就定在凯亚来到他们家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凯亚不胜惶恐地看着那个三层高的大蛋糕和满屋的张灯结彩,迪卢克笑嘻嘻地推着他往外走,克里普斯为他捧上父子二人精心准备的礼物,他突然明白过来这家人到底想要干嘛,明白自己被如何热烈而直白的爱意包围着。强烈的恐惧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胸腔,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绽放出笑意,甚至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他开始赢得自己的新生命了,开始有爱他的人为他承担诅咒了,他和他的血脉可以安然无恙了。


那一瞬间他好恨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本质有多么自私,大脑在狂喜和痛苦中矛盾地被撕裂,心脏像是被千刀万剐般罪恶地疼痛,却又可耻地松懈下来。他庆幸自己终于捡回一条小命,初步完成了父亲的嘱托,可沉重的负罪感却压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一起,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咬住自己的舌尖,刺痛让他的大脑冷静下来,能够挤出一个微笑来感谢义父义兄,表达幸福的话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干净的笑脸下藏着古老自私的谎言。


“即使是爱你的人会为你分担诅咒,可能身葬他乡,可能死于非命——你做的到吗?”


他们的鲜血洒在我周身,他们的坟墓立在我脚下,他们的冤魂将我永久围绕——我还能做到吗。


我能。

凯亚在人群簇拥中幸福地微笑。



这个笑容在克里普斯死去的那天晚上消失了。


他和迪卢克并肩而立,站得像两座死气沉沉的雕像,面前摆着父亲的棺材,克里普斯面容不那么安详地躺在里面。他们在那里从清晨站到夜色降临,那座棺材早已被运走,两兄弟还痴痴地站在门口,好像下一秒父亲就会敲敲门笑嘻嘻地走进来,说一切都只是个搞砸了的玩笑。


我能接受。凯亚想。他不过是个溺水的将死之人,要想活命必须抓住岸上那些人伸来的手,即使是把他们拖入水里也在所不惜。


族人的尸体在他脚下堆叠,才勉强将他托出水面,他不在乎那座尸塔再高出几分。


手指上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迪卢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向卧室走去,凯亚下意识地牵紧了他,像是坠入冰冷深海的落难者被拉回安全的陆地,漂泊许久的旅人看到黑暗中出现闪烁的灯火,义兄的掌心一如当初灼热,手指摩挲着他的指腹,像是温柔的安抚。


是我搞砸了。凯亚的大脑在一片混乱中清醒地意识到,他以为自己能够接受这样早有一天会到来的结局,但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待在这个家里了——他要离开,他想离开,刻不容缓。


他以为自己能够承担这种愧疚,将谎言埋葬在自己的心里,但他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伤害牵着他的这个人。


他不想伤害迪卢克。


他可以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为了父母,为了自己的族人,他可以无所谓其他人的生死,他愿意,也有能力让其他人都成为坎瑞亚归来的垫脚石。所以他还可以再自私一点,让迪卢克成为他最后的私心。


凯亚狠狠甩开迪卢克的手。他昂起头来直面迪卢克诧异的眼神,只是一个人而已——他还可以完成父亲的嘱托。他会让整个世界的人都背负他的诅咒,他会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会承担所有的罪过,除了眼前这个人,除了迪卢克。


迪卢克不能爱他。



凯亚说出真相那晚,窗外下着滂沱大雨。

迪卢克曾经最看不得凯亚淋雨,他体质不好,遇上雨天再一着凉就容易生病,一生病的凯亚就会变得十分难缠,滚烫的小手抓着迪卢克的衣角不让他离开。现在他亲手把最心疼的义弟推倒在满是积水的泥地里,雨水浸透了那个人的衣裳,顺着他的发丝倾泻而下,从脸颊边一颗颗滴落。


凯亚下意识地缩紧了身躯,抵御浑身湿透后寒风刮过带来的彻骨凉意。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像极了当年那个躺倒在葡萄架下浑身滚烫昏迷过去的孩子,感受到迪卢克怀抱的温度便下意识地靠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不松手。他抬起头看着迪卢克,那人冷漠地盯住他,右手握住剑柄,单手提起那柄大剑指着自己,那颗火红色的神之眼正在愤怒地燃烧,为剑身染上一层灼热的火焰。


“站起来,凯亚。”迪卢克说。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哀莫大于心死。他没有怒吼,没有逼迫,但凯亚明白那即是最后通牒,迪卢克杀心已起,而他要从义兄手中活命。


那颗可笑的神之眼就那么降临了。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酒庄,在泥泞的道路上奔波了一晚,在骑士团的临时宿舍里找到了暂时安全的落脚点。迪卢克没有追过来,第二天就像从蒙德蒸发了一般,留下一个晨曦酒业交给艾泽打理,留下父亲的一堆烂摊子没有收拾,留下一封给爱德琳,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的口信,留下了自己的神之眼摔在了骑士团总部的办公桌上——什么都没留给凯亚。


凯亚继续吊儿郎当地当他的庶务长,对腰上多出来的神之眼避而不谈。蒙德的双子星少了一个,提瓦特大陆也依旧照常运转,晨曦酒庄的酒还是那么醇香,查尔斯的手艺一点也不比迪卢克差,骑士团宿舍的床褥也不比酒庄的硬。凯亚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有没有坎瑞亚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是一群亡灵留在这世间的唯一念想,被承诺吊住了脖子,血统缚住了手脚,忙碌到头也不过是保住自己一条命,对未来毫无规划也毫无念想。唯一值得他庆幸的是自己保住了迪卢克的安全,让他真切地恨上自己,从此天各一方毫无瓜葛,真是他最想要的结局。


蒙德的风让人慵懒,蒙德的酒赐人醉意,凯亚长着副异乡的面孔,骨子里却把这个国家的意志学到了精髓。蒙德的人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手眼通天的庶务长,他对谁都亲切,任谁都喜欢他,但再没哪个人能走进他心里。他就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悠来转去似乎能一直停留,却转瞬就不知去了何处。


三年很短,不足以发生什么大事,不过是叛变的伊洛克被肃清,大团长法尔伽开启了远征,凯亚还在庶务长的位置上高效地摸鱼。而克里普斯墓碑前的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奔波三年的游子终于重归故里。


那天夜里万里无云晴朗无比,披着黑斗篷的身影借着月光轻盈地落在窗台上,轻手轻脚地撬开了窗户。睡眠向来不好的凯亚握紧了枕头下的小刀,心里一阵发紧。他想不出来哪个小偷会大胆到闯进骑士团宿舍,还偏偏挑了他的房间——毕竟有神之眼的庶务长可不多见。


那个小偷踮着脚进了他的卧室,在他床前站定便没了动静,凯亚背对着来者侧卧着,浑身绷紧,准备等他再有下一步动作就起身把闯入者制服,小刀在他汗湿冰冷的手心里滑动。如果不是小偷呢,他想,如果,如果坎瑞亚的人来找他……他想着想着心便坠往冰冷的深窟,刀刃上凝结了薄冰。他在恐惧在逃避,即使是事到如今,他还活着,完美地完成着嘱托,他依旧害怕着遇见自己的族人,害怕自己身上的诅咒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后果——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凯亚狠狠掐住自己才没有从床上跳起来。他对母语已经生疏了,但毫无疑问还是敏感的。虽然对方的咬字过于模糊,但依旧能清晰地辨别出那些亲切的发音。……是谁会唱这首歌?凯亚迷茫地想。此时那个身影已经坐在他床侧,他听见那个人悉悉索索地摘下了手套,然后一只温度过分熟悉的手轻轻理着他的发丝,试探性地顺着发根一路而下,最后抚上他的脸庞。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迪卢克的声音还在温柔地吟唱着。


他是什么意思?他明白这首歌的含义吗,就这么唱给我听?凯亚想着,努力控制着胸口的起伏不让它太明显,双眼还闭着耳朵却努力捕捉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音符,就像很多年前在迪卢克面前装睡一样。再多唱一会儿,他渴望而痛苦地想,哪怕是只有一句,哪怕是无限重复,他还想听下去,他还想……还想迪卢克再陪陪他。


他还想迪卢克还爱着他。



“……我知道你还没睡着。”迪卢克说。


凯亚浑身一震,知趣地闭着眼睛不说话。迪卢克俯下身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间,轻轻叹了口气。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每次都装睡,每次我都不点破你,你就继续装,装到现在。”


“你可太能演了,凯亚。”


迪卢克又叹了口气,气息扫在凯亚脖子上痒痒的。他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肩膀,被迪卢克扣住脑袋往怀里送了送。


“对不起。”迪卢克说,“那天我太激动了,我离开得太突然,又在路上忘记了很多,但你告诉我的事情我还一直记得。”


“我不原谅你,凯亚。你的欺骗和背叛是扎在我胸口的利刃,伤口没那么容易愈合。只要它还有一天在疼痛,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曾经做过什么。父亲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你是一个危险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把我爱的人,我爱的这片土地毁掉。”


“但是……但是,我知道那句歌词是什么意思,凯亚。”


“我沿路走过七国的土地,我见过太多的作恶多端,见过人性的极恶与卑劣,有人为了几块摩拉不择手段,有人却愿意掏出自己最后的干粮喂给路边的野猫。我的力量太渺小,来去奔波却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保护不了。那时候我就在想,明明我身边就有个倍受折磨的灵魂,我却抛下了他任性地出逃,要是我能分担他的哪怕一分痛苦,我即使没法成为你的英雄……起码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兄长吧。”


“我们是一家人,凯亚。帮你分担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你从来都无需愧疚。我是个不称职的儿子,但我依旧想替父亲告诉你,即便他是因你而死,如果他知道这是帮你挡了一劫,他会感到欣慰的。”


“我也同样。”

“三年了,我还是没法恨你,没法忘记你,我痛恨这样的我自己,但我还是爱你。”

“如果有什么诅咒那就都冲着我来好了,我求之不得。”


他的吻温柔地落在凯亚脸侧。



睡吧 睡吧

当地脉已经安息


睡吧 睡吧

当耕地机不再轰鸣


睡吧 睡吧

坎瑞亚的人儿都归故里


睡吧 睡吧

我还爱着你



睡呀 睡呀

地脉的花儿枯竭燃尽


睡呀 睡呀

耕地机的零件散落一地


睡呀 睡呀

坎瑞亚纷飞在战火里


睡呀 睡呀

我还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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