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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出来(摔笔

【枭羽】summer



凯亚总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有着异国面容的孩子生得很漂亮,眼尾微微翘起,不需要勾勒眼线便透出些撩人的味道,灰蓝的瞳里有菱形的星,青蓝色发丝柔顺地顺着脸颊垂下,在脖颈处束成薄薄的长辫洒落。他说话时用食指有意无意地绕着发尾,好看的眉蹙起来,垂下眼睑便是一幅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此时没人会忍心拒绝他的要求。


迪卢克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凯亚低眉顺眼地在女仆面前用撒娇的语气说着什么,又伸出只小手拉住女仆的衣角。乖都给他卖完了,迪卢克想,这次又是闯了什么祸被爱德琳撞上了?


他翻身从栏杆上纵身跃下,落在草堆里沾了一身的尘土,然后在女仆长大惊小怪的惊呼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衬衫,走到凯亚身边牵起他的手,面对着眼前女仆长的怒容,很大声而镇定地说:“庄园里的葡萄是我带凯亚去摘的,和凯亚没关系。”


他说这话时是有点紧张的,牵着凯亚的手都有点出汗,刚刚落地时砸到的膝盖也有点疼。但作为兄长他觉得帮弟弟担下罪责是理所应当的事,弟弟会记得他的好,说不定会乐意晚上道晚安时叫他一声哥哥,甚至给他一个晚安吻。至于偷葡萄,确实是凯亚自作主张。不仅拉着迪卢克当垫背的,还一颗葡萄都没给迪卢克留。


新晋的兄长想到这里有些飘飘然而自得,他偷偷扭头去看自己的义弟,但后者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眼神甚至有些戏谑的味道。


然后女仆长的声音严厉地刺进他的耳膜:“当然和你弟弟没关系,迪卢克少爷。你怎么会好意思让你弟弟在这里为你求情?这次我不会心软的。三小时禁闭以及——晚餐的堆高高取消。”


……哎?


迪卢克委屈地缩在禁闭室里想了半个小时才明白过来凯亚在和爱德琳胡诌些什么。大概就是爱德琳发现被糟蹋的葡萄藤后又撞上了凯亚并向他问责,凯亚就顺水推舟地把错全怪到迪卢克头上并委屈巴巴地向她求情,说是因为自己想吃葡萄迪卢克才会去摘的,不要惩罚义兄好不好。


……真是天生的白莲花啊,凯亚。迪卢克气鼓鼓地想着,却发现自己嘴角上翘着。


凯亚扯着爱德琳的衣角为他求情……这种画面实在是很美好。尽管凯亚在说些屁话,但即使是说屁话也很可爱。


算啦。迪卢克把头埋在膝盖之间,闷闷地叹了口气。谁让他偏爱凯亚……而凯亚又很清楚他被偏爱着呢。凯亚甚至不乐意叫他哥哥,只在父亲面前礼节性地叫他义兄,平时就没大没小地叫着迪卢克的全名。明明是被自己的生父抛弃的孩子却对爱格外敏感,他坦然而诚恳地接受别人的爱意,然后肆意消费。


他的任性却让迪卢克更疼爱他。


背后的窗户玻璃传来轻轻的敲击声,迪卢克好奇地站起身来拉开窗帘。凯亚正踮脚站在窄窄的窗沿上冲他灿烂地笑,右手还搂着一筐葡萄。


迪卢克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忙打开窗户把凯亚拖进来,小男孩被扛在肩上还不老实,挣扎两下让迪卢克失去了平衡,两个人摔作一团。迪卢克狼狈地把凯亚从身上推开,抬眼看见凯亚捧起那筐葡萄,拣起一颗笑眯眯地递到他嘴边。


“啊——”他说。


迪卢克下意识受宠若惊地就要张嘴来接,但他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理应与陷害他的凯亚冷战才对,于是他故作生气地把头扭到一边,伸手打掉了凯亚手中的葡萄,拒绝与那只笑盈盈的蓝眼睛对视。


他余光看到凯亚愣了愣便坐回地上,捧着葡萄的手垂了下来,头顶的呆毛也变得无精打采。


“那……对不起嘛。”


迪卢克一个激灵看向凯亚,后者又露出那副表情了,好看的眼睫毛耷拉下来,美丽的蓝眼睛盈盈的像要落泪。

那副迪卢克完全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于是女仆长在三个小时后打开禁闭室的门时,看到两个小少爷抱成一团在地毯上睡着了。残留着些葡萄枝叶的竹筐歪倒在一旁,窗户大开着,床帘被晚风吹起,灰尘在夕阳下簌簌闪亮。向来严肃的女仆长也不得不勾起嘴角,承认眼前的场景美好得实在令人幸福。于是晚餐的桌子上又出现了堆高高,还有餐后大颗大颗的新鲜葡萄。


“葡萄不是不让你们吃,”克里普斯揉着两个小家伙的一头乱发柔声说,“家里种的是酿酒用的葡萄,不适合直接食用,如果想吃葡萄的话,我让爱德琳去城里给你们买嘛。”

爱德琳在一边微笑着颔首,兄弟两个便欢呼着抢光了餐后的水果,打闹着跑出了大门。


“葡萄熟了……”克里普斯呷了口杯中的蒲公英酒,看着追逐的兄弟两个,硬朗的脸部线条愈发柔和了起来,“是夏天来了啊。”



凯亚向来喜欢夏天,一直如此。


迪卢克第一次带凯亚去海边玩的时候便是盛夏,蒙德的阳光与海风向来极好。他们在海边捡了两筐海螺与贝壳,互相向对方身上泼水直到双双化作落汤鸡,又捡来石子向空中的海鸟击去。


凯亚蹦蹦跳跳地沿着海滩跑得很快,迪卢克看着他的身影越变越远,直到消失在海岸线另一头。他体力向来不及凯亚,颓丧地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喘气,手中的贝壳也撒了一地。

凯亚从来不等他。凯亚知道他会追上来,因为他知道义兄偏爱他。可是为什么!迪卢克越想越委屈,突然就抽噎起来——为什么他都不等等我!


孤单的男孩坐在阳光下的沙滩上突然开始号啕大哭,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凯亚也是这么想的,他已经绕着沙滩转了一圈回到迪卢克背后,可专心致志觉得委屈的义兄哭得旁若无人,压根没意识到他已经回来了。凯亚大笑着低下身子来埋进义兄的怀抱,任由鼻涕眼泪蹭上了他的肩膀。


“你——你都——不等等我!”迪卢克抽噎着大喊,两只手咚咚锤着凯亚的背,但他只感觉到义弟全身都在笑得发抖,导致他更委屈了,“你还——你还笑!”


凯亚捧起迪卢克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和他对视,蓝眼睛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下眯起来。迪卢克看见他笑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在眼底聚成亮亮的一弯。


然后那个人便俯身贴近了他,温柔地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嘴唇的触感冰凉而柔软。


总有一个夏天是如此美好,以至于后来的每个夏日都会被拿来与之对比。



迪卢克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热衷于怀旧的人,他会毫不怀念地卖掉父亲的旧宅,将那些有着共同回忆的物品打包卖给垃圾站。但当他最后一次站在旧宅的门口,手里抓着马上要交付给陌生人的钥匙,突然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低头看见六七岁的凯亚扯住他的衣角,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神情说不上委屈,但嘴角难看地耷拉下来。


“你要丢下我了,迪卢克。”他说。


“是你先丢下我的。”迪卢克立即反驳,并同时意识到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现在的凯亚不再是六七岁的孩子,他们都不过是没有梦想的成年人。只是凯亚从始至终都是个狡猾的骗子,一如既往。


他的纵容,他的温柔,他的全部偏爱都给了一个从小戴上面具,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对待收养他的好心人家的混蛋。

更可恨的是他压根就不知道凯亚是否爱过他。


他执著地要向前,倔强地不肯回头看。他恐惧于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自己视若珍宝的那些美好回忆,都不过是水中泡影,被凯亚冷笑着一戳就碎。但他不会尝试去改变或挽回些什么,更不可能挽回什么,无论如何凯亚都是他的弟弟,不管凯亚怎么想,这在迪卢克心里不会改变。凯亚在他眼里还是那个会用恰到好处的任性换来更多偏爱的狡猾的男孩,在他眼皮底下偷偷给自己酒杯里加酒的凯亚和当年那个从他盘子里偷熏肉的凯亚并无区别。

于是他没收了凯亚盯上的酒,就如同当年抢回那块熏肉并快速塞进自己嘴里一样。


凯亚会蹙起眉露出哀伤委屈的表情,却让迪卢克莫名地感到安心,这个骗子并没有戴上更多的面具,没有对他客客气气仿佛陌生的路人,眼里更没有愧疚或是悔恨。这让迪卢克宽慰,他从不认为凯亚的谎言是他该背负的罪责,起码,在他面前。因为他是兄长,他愿意选择原谅,而他感动于凯亚相信他的原谅。


凯亚依旧乐于接受他的偏爱,愿意与他耍些只会对他表露的小性子,会对他和旅行者的合作关系表示嫉妒——这些都是迪卢克渴望的。迪卢克在心里告诉凯亚你无需对我感到抱歉,而凯亚向来是个聪明人,他竟然听到了。


凯亚会背负自己的谎言活下去,但并不是在迪卢克面前。


无论事实如何,无论过去不论将来,迪卢克是凯亚的兄长这件事并不会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弟弟做错了事,哥哥即使是担责也毫无怨言,这件事迪卢克在很久远的岁月之前便做到了,而他也会一直做下去。他坚信兄弟之间爱情不需要双向奔赴,无论凯亚对他的感情如何——他也会一直偏爱下去。



尽管这份感情并不那么纯粹。迪卢克想着,又踩碎了脚下的冰。

被困海岛是意料之外的事,阿贝多临阵脱逃是非常意外的事,被旅行者和骑士团的一众人撞见更是无比意外的事。尽管知道琴她们并不是那么乐于八卦的人,但一切结束后迪卢克还是远远逃开,乘船到了最边缘的小岛想一个人静静缓解尴尬。他看见旅行者脸上一直挂着非常扭曲而无法控制的微笑,还时不时举起留影机似乎是在向他们这边偷拍,所以他跑这么远一是为了逃避旅行者的问责,二是也躲躲凯亚,生怕在旅行者手中留下什么因为有意错位而形成的不得了的影像。


说实话他有点生气。凯亚说自己不像是会专程和他结伴的人——不像吗?可能确实不像。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迪卢克心里就不大舒服,只能当凯亚又在说可爱的屁话。这个人屁话很多,兴致高的时候尤其多,而夏天,可莉,迪卢克,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使凯亚兴致高的东西,所以他决定把凯亚今天说的话都当放屁。

除了那句命中注定……但也不是一起倒霉吧。迪卢克想着想着更生气了。他现在很想抓一只凯亚来踩碎他的冰。


然后就有薄冰悄悄从背后延伸出现在他脚下,迪卢克没注意,还在出神地眺望海岛的夜景,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搭住,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脸颊:“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迪卢克下意识地闪开一步,看见脚下的薄冰便明白了过来。凯亚坏笑着挥着他手上的剑,有浅蓝色的冰霜在凝聚,似乎是准备给潮湿状态下的迪卢克来个冻结吧。


迪卢克哼了一声碾碎了脚下的冰,不准备反驳什么。他并不是厌倦了和凯亚的争吵,相反他有点喜欢,而是这种小心思被戳穿了着实有点尴尬。他没有凯亚那种高超话术能为他缓解尴尬,所以他只能选择高冷地沉默。


“所以到底是打海鸟还是捞贝壳?”凯亚说。


凯亚的思维从小就很跳脱,他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更喜欢牵着别人的鼻子,比如迪卢克的。


迪卢克下意识地就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大脑才后知后觉地转过来,这样的对话在早上已经发生过一遍了。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凯亚慢慢向他走过来,慢慢向他凑近,向来聒噪的凯亚此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天色已经暗了,月亮从海平线另一端升起,海风拂起海浪,穿过海螺发出低沉的鸣声。月光撒在沙滩上泻了一地的银沙,即使不解风情如迪卢克也会感叹一声月色真美,如果他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暗喻的话。


“我以为你会回吻我的。”凯亚说,声音很低却又清晰可辨。


迪卢克立刻反应过来过来他在说什么,又没完全反应过来。那天凯亚的唇在他脸颊上留下的冰凉触感又从记忆中复苏向他汹涌而来,在他以为只有自己会记住的那个夏天。

那个过于美好的夏天。


会有一个夏天能在他的心里比过那个夏天吗?迪卢克问自己,他们的感情真的有能成为双向奔赴的机会吗?

再不说点什么就又要错过了。

让这个夏天,以及以后所有夏天都变得更美好的机会。


“我以为你讨厌我,”迪卢克努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声音变得又干又涩,“就算不谈你的欺骗,小时候你干什么都要欺负我,挑我的刺找我的茬——”


“小孩子就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人嘛。”凯亚打断他,湿润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亮。

“就算是现在,我在大孩子的眼里,不也还是小孩子嘛。”



他们在月光下的海岛上接吻。

于是月色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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