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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出来(摔笔

此处通往天空

bgm 此处通往天空

是彩蛋文 献给每一个点进我合集的小可爱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进那家酒馆的时候,老板正在清场,往门上挂了块打烊的木牌,不太友好地盯着我看。


睡|我吧,或者随便让我干点什么,给我钱,谢谢。我说,就地一坐,一幅赖着不走的摆烂模样。


他似乎被我毫无道德底线可言的发言震住,面部抽动了两下,转回身去把正门锁好,再在我面前蹲下,试图和我平视。我这才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以我匮乏的文字功底难以描绘他的眉眼,只能直白地讲他长的很好看,岁月的风霜并未在他的脸上刻下什么痕迹,我敢说他的实际年纪比他表现出来的大上个十来岁也不离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他的年龄或许做我父亲也合理,但我并不喜欢被当小孩看待。考虑到眼前这人可能会因为同情给我施舍个睡觉的地方,我止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堆起笑脸来说,我叫亚尔,先生。


亚尔,我从我的姓氏中挑了两个发音作为我的假名,读起来和空气的发音一模一样。男人对我敷衍的假名并没有表示疑惑,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我的姓氏是什么,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说,你跟我走吧。


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好运,翻过城墙找到的第一家亮着灯的店就愿意收留我。或许蒙德真的如那些满嘴胡话的吟游诗人所说,是座天堂般的城?我撇撇嘴,跟着那人走出了酒馆的后门,煤油灯在我们身后悄悄熄了,只剩惨淡的月光照出路上几片砖瓦的残影。


我是天空岛陨落后第三年出生的,对那之前的世界并不怎么了解,只心不在焉地听过一些曾经的故事,比如,那时的神明还会注视人类,留下美丽的玻璃球,被唤作神之眼——就像我身前的这个男人,他腰部就挂着一颗漂亮的红色神之眼。这年头有神之眼的人已经不多见,毕竟听说大部分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就已经死去了。


可现在神明全都因天空岛而葬身于海底,谁都得不到注视了。说实话,我还挺想得到一个玩玩的,毕竟掌握元素力听起来是件非常牛逼的事,我流浪了这么久,遇到过的拥有神之眼的人屈指可数,大多都是当年都没有上过战场的古稀老人,他们的神之眼浑浊黯淡,不像这个男人,他的神之眼明亮耀眼,像是随时能迸发出烈焰。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我盯着他的神之眼,试图和他搭话。


他侧过头皱眉看了看我,似乎是对我的措辞很不满,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迪卢克。他说。


迪卢克老爷,我拖长了声音叫,谢谢你啊,这么晚了,还愿意收留我。


他又侧过头看我,眉头更别扭地皱成一团。我以为是我的称呼惹恼了他,忙改口说,不能叫老爷吗?迪,迪卢克先生?


他摇摇头打断我。老爷就好,他说,城里的人都这么喊我。


说话间我们已经出了城,门口的骑士见了我们都深深鞠躬,我吓得往迪卢克背后躲,毕竟刚刚我为了躲避这些骑士可是翻墙才进城的。迪卢克拉住我,说没事,蒙德城欢迎一切旅人。


我被他牵着胳膊,稀里糊涂地走过蒙德的山林草地,到了一座庄园门前。他给我取了换洗的衣服,准备了舒适的床褥,甚至泡了杯热牛奶放在我床头柜上,我受宠若惊地向他点头哈腰,以为他真的要宽衣解带对我干些什么不可描述之事,结果他只是道了声晚安就关门离开了。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悄悄点了灯在窗玻璃上端详我的外貌,心里暗暗揣度着自己是怎么把贵公子一举拿下,但深色的皮肤,青蓝色的短发,在我自己看来并不是什么讨喜的模样。我是家里的长子,也是和父亲最不像的孩子,这正也是我被背井离乡四处漂泊的原因。我故乡的人们都有淡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浅蓝色的眼眸,我的家人们都美丽得如同坠入凡间的天使,只有我仿佛是天鹅窝里孵出的丑小鸭,从性格到外貌都与别人格格不入。


“皇子大人”,他们如是称呼我。我能得到如此尊荣也不过是因为我是家中长子罢了,实际上我不如妹妹听话也不如弟弟聪颖,从小只爱爬山上树时不时玩个失踪,能把宫廷教师气出心脏病。父亲并不怎么管教我,他很忙,每天开着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偶尔会站在他的卧室窗口居高临下地看我们兄妹几个在广场上嬉戏,他总盯着我,我觉得我大概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罢,谁会希望自家的皇子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无赖。


所以我逃离了那里。漂泊了一年多才来到这座风之城,本意也只是想到处讨些摩拉,谁知竟然靠着脸找到了金主,还说这张脸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去见那位老爷,可能是我的肤色太深掩盖了失眠的痕迹,迪卢克并未对我的无精打采表现出什么情绪,他只是丢给我一套干净的正装,说要我和他出去一趟。我自从离开家便没穿过什么正经衣服,重新打扮一番倒显得有些人模狗样,他亲手给我梳了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个人习惯,他将我较长的发尾梳成一束搭在我左肩上,却又不拿发绳束起来。我不习惯地捻了捻发尾,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带我从晨曦酒庄一路走进蒙德城,战乱多年给这座城市留下了难以逆转的创伤,清泉镇的房屋只剩了断壁残垣,风起地的大树只剩下焦黑的树桩,蒙德城门口的护城河全然干涸,桥梁也断得只剩只片砖瓦。当然,这些变化我体会不到,都是迪卢克絮絮叨叨地讲给我听的,他看上去不像一个话多的人,可偏偏一路上都没有停过嘴。


我时不时应上一句好可惜啊,或者是叹口气,免得自己尴尬,毕竟十多年了,我流浪过的哪一个城邦都比如今的蒙德过得好,大家都在努力向着新生活迈步。


可这座城市……仿佛是停滞了。


迪卢克带我去了骑士团总部,在那里登记了我的到访信息与身份,因为我是未成年,迪卢克老爷说会暂时担当我的监护人。那里的骑士大都极为年轻,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只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像是在缝着些什么。


趁迪卢克去填写相关表单,我偷偷溜出来,坐在她身边。你在干什么呀,我问她。她看也不看我,手中的针线却停了。嘟嘟可和兔兔伯爵,她说,可莉要把它们缝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如果嘟嘟可和兔兔伯爵不分开,可莉和安柏姐姐是不是也不会分开?那个女孩自言自语,说着,脸上露出天真到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听得有些不适,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可小女孩没有放过我,我余光看到她扭过头来,向我举起手上那团无法看出形状的棉花团。


把凯亚哥哥也缝在一起吧,好不好?她说。


我无法忽略她吐出的那个发音,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个词?冷汗唰地冒了满身,我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女孩,她满脸无辜地看着我。


凯亚哥哥?她重复了一遍。


她在叫我。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亚尔。迪卢克在我背后喊道,他已经办好了监护人手续,准备带我离开。是的,迪卢克呼唤的才是我,可这个小女孩又在叫谁?


迪卢克过来牵我的手,我顺从地跟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被他带回了那座庄园。他关上大门的时候,我问他,凯亚是谁?


迪卢克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神态自若地上好了锁。


那之后我问过他很多问题,但他没有回答的,只有这一个。


鉴于我未成年,迪卢克把我送进了蒙德教堂承办的学校,在里面学习提瓦特语与蒙德历史之类的基础知识。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是被包养,现在才明白我是被当成流浪儿被富家老爷收养了。


我的提瓦特语说得不好,夹杂着异地口音,好在我是个社交牛逼症,很快和学校里的小屁孩们打成一片——毕竟很少有我这么大的孩子在那里上学了。他们听说我是迪卢克家的养子,个个瞳孔地震,说迪卢克老爷是个奇怪的大人,一点都不平易近人,竟然会收养来路不明的异乡人,简直就像摩拉克斯没有摩拉一样离谱。


我说,迪卢克每天晚上都会去酒馆调酒,调酒师一般不都挺会闲聊吗?怎么可能不平易近人。


调酒师?孩子们困惑地看着我。


蒙德没有酒。他们说。


很多很多年以前,蒙德就没有酒了。他们说。



迪卢克有时候会带我去外地的酒席,比如璃月,或者是枫丹,看起来像是在商讨生意,他人脉很广,总有数不清的人来向他敬酒。我见识过几次之后就知道他不太能喝,于是会替他挡挡酒,豪爽地一杯干掉,获得一片赞赏,可迪卢克并不喜欢我这样做,他微醺的时候话会变得更多,把我拉到天台,开始絮絮叨叨,不像是父辈,更像是兄长——因为他从来不训斥我,只是一遍遍强调着自己的酒量已经不像以前了,不是一点也不能沾了。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以前酒量怎么样,我只知道你现在也不大能喝。


这个时候他就会眼神迷离地盯着我。你怎么会不知道?他问。噢,亚尔……你是亚尔。


他重复着我的名字,像是在提醒着自己某种事实。然后他会从不服气的兄长变回我的正经监护人,严肃地说,未成年人不能饮酒,这和他能不能喝没有关系。


说完他就会摇摇晃晃地回到酒席,最后在马车上一睡不醒,我还得和车夫一起把他抬上楼丢进被子里。


有一次在至冬的酒席上遇到了一个橙发的中年人,一条袖管空空荡荡,坐在轮椅上,他见了迪卢克像是见了老战友,两个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了很久。除了在我面前,我很少见迪卢克兴致这么高。我假装路过他们那桌,从迪卢克身后顺走一杯火水,可橙发的男人见了我便挪不开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迪卢克冲他摇了摇头,他便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问了我的名字,要求我坐在迪卢克身边和他们一起聊天。


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这一幕。他盯着我们,砸着嘴说。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迪卢克每天会坐在马车里来接我放学,我跟他说过好几次我好歹也17岁了,走回庄园这么短的距离也不可能被谁打劫,更不可能迷路,但他在这点上很执着,我拗不过过他。零点钟声敲响前他都不在家,声称是去调酒了,然后他会回来和我一起吃简单的夜宵,听我讲讲学校里的流水账,发表一些很有他特色的吐槽,我常常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但他不怎么笑,只是在看我笑的时候,面部神色会变得稍微柔和一点。


我没有点破他去调酒的谎,只是跟他说,学校的同学都说你一点都不平易近人,你只对我一个人说这么多话,只对我这么好吗?


我说这话是带点调戏的味道的,同时也有点心虚。我不至于真的那么恃宠而骄,我知道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异乡人,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很多应对的话术,但迪卢克没让我的话术派上用场,他说,对。


是个人都无法抵挡过于直白的直球袭击,更别提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脸红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已经吃饱了,回到了卧室,甚至忘记了洗碗。我听到迪卢克沉默地去把碗洗了——那平时是该我干的事——然后路过我的房门,上楼去了。他的卧室在楼上,我知道已经很晚了,可我就是觉得那个晚上不该那样平淡地结束,于是我打开房门,叫住了楼梯上的他,说,陪我睡吧。


我躺在被子里听到他吹熄了床头灯的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激动更是假的。我感到他温热的嘴唇落在我的额上,然后被子里吹进一阵凉风,又迅速变得温暖,我知道他正和我同床共枕,于是我转过身去,抱紧他,然后把头埋在他胸前。


那个晚上的等待很漫长,可我还是睡着了。等到日高三尺,我伸出手向身侧探去,一片冰凉。


他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是公祭日,教堂下午要举行各种繁杂的仪式,而我们的老师大部分都是修女,于是我们中午便放了假。我本来就没睡好,课也上得浑浑噩噩,和几个伙伴打了招呼打算回房间补一觉,没想到迪卢克和几个打扫的女仆都不在庄园内。


那瞬间一个想法撞进我的脑海,我不可控制地冲上二楼,跑到迪卢克房间隔壁的房间门口,那个房间的门常锁,迪卢克谁也不让去。但正因此我的好奇心才愈发旺盛,我知道一但被抓住,会有无法想象的后果,可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不搞清楚里面的东西,我不如再回到七国流浪的旅途中。


我掏了掏口袋,拿出根铁丝。



零点的钟声响了。迪卢克收拾好酒杯,披上外套准备走出吧台,可门被推开了。


这是一扇二十年没有其他客人推开过的门。


一杯午后之死,多点蒲公英酒。来者说,熟络地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迪卢克注视着来客,脱下外套,往酒杯里倒了些液体,推给我。我举起杯子来尝了尝,呸呸了两声,说迪卢克老爷你在敷衍我些什么呢?


迪卢克说我没有敷衍你,如果你看完了那本日记,就知道我每次给他喝的都是葡萄汁。


我顿住了,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庄园里的葡萄早就拔了都种了庄稼,晨曦酒庄从二十年前就不再酿酒了,我说。


天使的馈赠在天空岛陨落后就再也不对外营业,因为蒙德经济低迷,粮食都成问题,更别提从外面进口酒了,我说。


你在这间再也不营业的酒馆里擦了二十年的杯子。


你等的到底是哪位再也不会来的客人?我问。



他温柔地看着我。

可我知道他看的根本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迪卢克很早就叫我起床,让我收拾东西。我说要赶我出门了吗?他摇摇头,说,不,我送你回家。


我当然是不愿意回家的,可我没哪次敢违背迪卢克的意志。坎瑞亚建立在天空岛的废墟上,离蒙德不远,坐马车大概一天一夜就能到,进边境线的时候士兵将我们拦下,我友好地给士兵露了个脸,士兵吓得差点跪下,忙通知他的上司,他的上司吓得赶紧通知他上司的上司,估计要不了半天我的父皇就会知道他离家出走的大儿子,皇子殿下回国了。


迪卢克没有对我的举动感到意外。说实话,我翻开那本日记的时候自己倒是经历了不少瞳孔地震,比如我的父亲大人,曾经竟然是蒙德的骑兵队长;比如我的父亲大人,以前竟然长得和我有亿点相似——又比如我父亲的心上人,竟然就是我身侧的这位庄园老爷。


我和父亲的交流不多,我只知道他凭一己之力复兴了坎瑞亚,使它成为了与璃月齐名的经济大国,在与天空岛的战争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那毕竟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我对曾经的父亲一无所知。


他是怎么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变成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又是怎么丢下了迪卢克,一个人离开蒙德建立起一座国度,我统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还在学习坎瑞亚语的时候,那会儿父亲还没有那么不待见我,他亲自给我捧着书教我发音,学到“ka ya”,也就是提瓦特语指“是谁”的时候,他突然说,那是他的名字。


我很迷惑,高贵的亚尔伯里奇氏是没有名字的,我的父亲被称作白,那是我们所继承的白之公主血脉的名号,我的父亲何来的其他名字呢?


他突然笑了,那是印象中我唯一一次见他笑。他说他曾去异国旅游,遇到一个好看的小男孩,他操着坎瑞亚语问对方是谁(ka ya),但男孩不懂坎瑞亚语,反过来用提瓦特语问他,kaeya,这是你的名字吗?


凯亚,凯亚。


那是坎瑞亚的亚尔伯里奇氏,拥有的第一个名字,也是最后一个。


父皇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凯亚,那他就把这个名字送给我,这个名字得到过风神的赐福,他希望我也能像风那样自由。然后他皱了皱眉,像突然清醒了似的恶狠狠地瞪着我,要求我把他刚刚说的话全都忘掉,我被吓得哇哇大哭,却从此把那些话清晰地记了下来。


在酒馆的那天晚上迪卢克告诉我,早在天空岛战争的时候,凯亚为了救下奄奄一息的他,把灵魂与身体都献祭给了血脉,唤醒了那位白之公主,向她跪地磕头求她救救濒死的恋人。白之公主应允了自己后裔的恳求,她用凯亚的血与骨缝上了迪卢克的伤口,用凯亚的灵魂塑造了她自己的肉身,有着凯亚的容貌,却也有着金色的头发与眼眸,白皙的皮肤的,高贵的亚尔伯里奇氏。


不再是凯亚,只是亚尔伯里奇。


我和迪卢克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宫殿门口,父皇亲自迎接我们——好家伙,我都不知道我在他心里那么重要。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迪卢克,很客气地说,请离开吧,亚尔伯里奇皇子,另寻高见吧,坎瑞亚已经容不得你了。


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看不惯我,要是我剥夺了某个人的灵魂,撕碎了某个人的肉身,自己的儿子还长得像他,怎么都会觉得是仇人从地狱里转世回来寻仇了吧。我很痛快地应下来,拉了拉一边迪卢克的袖子,小声问他,你觉得他还是凯亚吗?


迪卢克斩钉截铁地说,凯亚已经死了。


我撇撇嘴,本来没打算问的问题就脱口而出:那你还爱他吗?


迪卢克没有回答我,因为父皇打断了他,说,蒙德的莱艮芬德,坎瑞亚于你有救命之恩,但我不需要你的报恩,也不欢迎你。


迪卢克扭头就走。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坎瑞亚的一家旅馆里,打算第二天启程回蒙德。迪卢克和我同住一间房,我困极了,关了灯往床上一躺,看着他整理行囊的背影似乎有些苍老,觉得他跟我来这一趟送我回家还受了父皇的不待见,多少是我欠他的人情,于是便想要开他的玩笑逗他开心。


我的脑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不知是本能反应,还是受谁的控制,我的唇齿不自主地动起来,不经大脑地说,我被父皇逐出家门,你被旧情人翻脸不认人,或许是我命中注定要和迪卢克老爷一起倒霉吧。


迪卢克猛地回头盯着我,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很惊恐,又无比不知所措,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伏在我身上,狠狠地按住我的肩膀,粗|暴地吻我,他的泪水滴在我脸颊上滑进嘴里,又苦又涩,让人联想到没调过味的蒲公英酒,可我根本没喝过蒲公英酒,那种酒在我出生前的三年就停产了,我只喝过迪卢克的葡萄汁,甜得发腻,可晨曦酒庄早就不种葡萄了,酒馆早就不调酒了,喝酒的人早就死了,灵魂和肉体都被毁得干干净净。


如果我不是凯亚了,那这个名字就送给你。父皇说。


我狠狠推开迪卢克,脸上还有没干掉的泪痕,是我自己的。


我不是凯亚,我说。


迪卢克垂着头,苍白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面拍到他脸上。他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可那些眼泪是二十年前的年轻的迪卢克的眼泪。他在恋人的怀里命悬一线,他听见恋人捧着他的脸哭泣,说迪卢克你不要怪我,我们迟早要分别,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而已。


凯亚说,我们真的一起倒霉了一辈子,迪卢克。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希望当年的那句话不要一语成谶。


迪卢克跪在我身上,压抑地哽咽。战争结束之后他长途跋涉游历了七国,也曾跪在坎瑞亚的宫殿门口求求那位王出来见他一面,可他找不到一丝凯亚的影子,那位王只是冷漠地接见了他,然后命令他离开。

他的人生停滞了,在那场骑士团全员战死的战争后,在他热爱的城邦倒塌后,在他信奉的神明陨落后,在他的恋人死在他面前之时。

他抱着残破的希望,点亮了酒馆的灯,无助地等待着不可能出现的骑兵队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等了很多很多年,他等到了我,可我又拒绝了他,他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烧的只剩下满地的蜡油与残破的灯芯,那么多年的痛苦与后悔,分离与死别,和尚存一丝的希望——

在我面前,在那位亚尔伯里奇面前,全都失去意义,全都不算数。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然后他亲吻我的额头,就像个兄长一样。



第二天早上身边果然是冰凉的,我见怪不怪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迪卢克的行李一起交给管家打包,然后一路走进宫殿。那些士兵果然还是不敢拦我,但我没想到他们连迪卢克也拦不住。我没考虑到他毕竟也是个有神之眼的人,即使是拿着武器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打不过他,我走向父皇的王座时,他正骑坐在我亲爱的父亲身上,双手举着把我从未见过的暗红色大剑,势作要刺下去。


好歹那是我父亲,我狂喊着迪卢克的名字让他住手,我死死扯住他的衣摆,说我是凯亚,我是凯亚行了吧,你千万别做傻事啊,我父亲要是死了你怎么办,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啊?


迪卢克看都没看我,斩钉截铁地说,凯亚已经死了。

我没来得及回应他,他身下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亚尔伯里奇说,你说得对。


亚尔伯里奇氏出剑的速度总是很快,我父亲挑着莱艮芬德的尸体,一路走到皇宫顶楼,把他的身体抛在广场上示众,精致的皮囊被摔得血肉模糊。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对着玻璃端详我的脸,看到我浅金的长发与眼眸,脸庞白得发光。我突然想不起蒲公英酒的味道,想不起莱艮芬德那个吻的触觉,想不起很多很多我未曾体验却天生拥有的一切,想起我是亚尔伯里奇,也只是亚尔伯里奇。


我看着那团腥红,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的躯壳,随着风剥离开我的思维,飞向窗外,飞向莱艮芬德,飞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他逃离我的身体,逃离坎瑞亚,逃离他的血脉与使命,乘上风,去和他的恋人重逢。


去奔向他渴望一生都没能得到的自由。

【枭羽】birthday

在tag里看到了非常喜欢的刀,遂写之,然后写成了糖。

真不像我。







修女用黑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高脚杯。时间还不算太晚,但她对面满脸倦容的骑兵队长明显是喝得太多了,眼中布满了血丝,脚下躺着七零八落的空酒杯。修女不乐意陪一个喝醉了的酒鬼东扯西拉的瞎聊天,不过,今天对面坐着的是位寿星,勉强能给她一个加班的理由。


差不多了吧?酒馆该打烊了。修女说,语气拖得很长,透着懒洋洋的酒味,努力收敛了不耐烦的情绪。


喝醉了的骑兵队长扯了扯滑落的毛领,伏倒在酒桌上,手里的酒杯歪倒,被罗莎莉亚一把扶住,略带嫌弃地放在一边。今天我可不送你回家,修女赌着气自言自语道,明天还有早班,我去叫别人好了,你可别在这里发酒疯。


修女起身付了酒钱,潇洒地离开了。凯亚从桌上抬起头来,望着女人离开的方向,远处教堂的钟随着远去的脚步声响了十二下,十一月结束了。


凯亚的生日结束了。


他瘫倒在椅子上,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撑着疲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向吧台,丢下几枚摩拉。查尔斯挠挠头看着他,把那些金币推回去。凯亚队长的生日,酒就当我请客了,他说。


凯亚摇摇头。钟敲过了十二点,已经是十二月份啦,他把摩拉又推回查尔斯的手心里,笑着说,谢谢你的好意。


他扶着椅子背转了个潇洒的身,披风摇摇晃晃地飘起扫在吧台的台面上,摩拉打了个滚,叮叮当当地掉在吧台内的酒杯里。查尔斯手忙脚乱地去捡,又担心地用余光瞥着凯亚,喝醉的男人走得不太稳当,肩膀撞在门框上,金属护肩发出沉重的响。一边的六指乔瑟扶了一把队长的肩,嘴上的吟唱还没停下,心里却有点惊讶,凯亚队长身子轻飘飘,像是就剩了副躯壳。


我让老爷来接您吧,凯亚队长。查尔斯没忍住,在他身后喊,喊完又觉得不太妥当。幸好凯亚没介意他的话,举起手摆了摆权当拒绝,扶着门框迈着虚浮的步子就关上了酒馆的大门。


十二月的每一寸空气都很冷,比十一月冷多了。




凯亚草草冲了个澡,就着未熄的炉火在沙发边躺下,捧着热好的牛奶,盖上白天刚刚在太阳下晒过的毯子,瘫成懒洋洋的一团。茶几上放着几个羊皮纸裹起来的大小不一的包裹,还有几封精心装帧过的生日贺卡,只是凯亚没什么心情去拆开。


最小的那个是可莉早上按响了他的门铃郑重地交到他手里的四叶草手环,虽然搅了他大清早的好觉——但他无法对着可爱的小天使生气;扎着可爱蝴蝶绳结的是安柏中午在猎鹿人遇到他时特意给他打包的侦查骑士烤肉,虽然已经冷透了,但明早热一热还能当做早餐;最厚重的是丽莎送给他的几本藏书,蔷薇色的魔女声称这几本书不需要归还;还有琴……琴很忙,送了他一天的假期,把他的文书工作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对此他感恩戴德,甚至觉得这份礼物比前几样都实用得多。


生日贺卡堆了一摞,凯亚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分辨哪张来自哪位了。他灌下牛奶,疲倦地摘下眼罩,用枕头蒙住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明天还有早班,必须早些入睡才行。


他对生日向来没有什么期待的。


他的家乡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第一次见到生日宴会的时候,他惊讶于原来出生的日子也能成为一个被庆祝的理由,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悄悄地把那个日子记在了心里。


父亲说他出生的时候天气突然转寒,还飘了些小雪。他想那大概是个接近年末的日子吧,悄悄翻着日历,扳起小手指算了算,觉得十一月底是个不错的日子,不早不晚,算不上凉爽,却也不太寒冷。于是他光明正大地得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生日宴会,看见日历上那个他胡诌出来的日子被画上了一个可爱的生日蛋糕。


原来一个人的出生,可以成为如此隆重的被庆祝的日子,太阳升起直到月亮落下,每一分钟都是他的“生日”,所有人都会为了生日为他而高兴,他们说,生日快乐。


可是,生日为什么要快乐呢。


他抱着自己偷来的生日,终日惶惶。女仆围在一起给他唱生日歌,义父给他定做了新衣服和玩具,还有红头发的义兄——他把自己最喜欢的弹弓交到凯亚手里,郑重其事地祝他生日快乐。


要开心点呀,凯亚,今天可是你生日。迪卢克握着弟弟的小手,很认真地说。


凯亚捧着那只弹弓,心突然就很软,鼻子突然就很酸。他抱着那只用简陋的树枝削出来的小玩具号啕大哭。为什么要快乐呢,出生的日子,降生的日子,明明从来不被祝福,明明是件多么不幸的事,可他此时此刻无比感谢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的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一群人,围着他,抱着他,满心满意地爱着他,对他说生日快乐。



我好幸福,哥哥。




凯亚觉得自己偷来的幸福有很多,生日尤其占了大头。


十六岁那年义兄在准备骑兵队长的年末考核,大半个月没回家,忙得脚不沾地,可三十号晚上他还是敲响了凯亚的门,端着亲手做的蛋糕,用奶油糊了凯亚一脸,凯亚从床上跳起来奋起反击,最终在爱德琳的尖叫声中结束了浪费食物的混战。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马上就要敲钟了。凯亚指着窗外说,语气有点委屈。敲钟了生日就过了,生日礼物全泡汤,生日祝福全失效。


我怎么会忘呢。迪卢克叉着腰,脸上还粘着没擦净的奶油,让他一幅认真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弟弟的生日怎么说都不会忘呀,就算我现在在天空岛也得飞回来给你过生日的。


凯亚笑得在床上打滚,说随便就许下诺言的迪卢克就像情窦初开的小毛孩,迪卢克红着脸想反驳凯亚并不恰当的比喻,被凯亚扯着领带凑到身边,和义弟撞了个脸对脸。


寿星做什么都会被原谅,所以凯亚在钟声敲响前吻了迪卢克,然后舔了舔他脸颊上的奶油。


太甜了。他评价道,下次少放点糖。


回过神来的迪卢克热烈地回吻他,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的家乡同样也不过成人礼,所以十八岁的生日并不是什么大日子。他的领导并没有因为他过生日就放他的假,他的同僚们送了他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他都笑着收下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他推开了酒吧的大门,给自己点了杯没什么度数的特调酒,想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优雅的抿出几口情调来。可酒精刺喉,没尝过酒的凯亚没经验地把辛辣的液体呛进了肺里,咳得满脸是泪。


他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在淌下来。不该是这样的,生日。他想,可生日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信箱,里面堆满了广告与寻人启事。


一个月后他回莱艮芬德庄园取税务表,爱德琳叫住他,递给他一封信,开头工工整整地写着给爱德琳,结尾著着迪卢克的大名。凯亚也没推脱,拿起来扫了两眼,大致内容与之前每月的来信别无二致,迪卢克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平安,已经在枫丹找到了落脚处和可以依靠的同伴,希望爱德琳能好好照顾自己。只是这次多了一行——Ps.顺祝凯亚•亚尔伯里奇生日快乐,随信附上枫丹的明信片。


凯亚又看了眼落款,迪卢克特有的潇洒字体标注了November 30th.


他没有忘,可是。这根本不是凯亚想要的。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再要求什么了。




炉火嘶嘶作响的声音扰人烦,凯亚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与靠背的间隙间,努力用毯子堵住耳朵。大家都很忙,都在向前走,他放假不代表别的社畜可以放下工作前来陪他,所以他聊无百赖地闲逛,在酒庄的葡萄架下四处蹦哒抓了一捧晶蝶,又想起旅行者似乎对这小玩意求之不得便找了个袋子装了起来,托人给她送去。


他站在酒庄门口,大门常打开着,方便前来洽谈商务的客人进进出出,可那大门又似乎紧紧关着,无法往里踏入一步。他其实来得不少,不管是和迪卢克交换情报,收取埃泽整理好的税务表,或者是单纯来看望爱德琳——理由很多,不怕不够用。可今天不行,今天往里踏入一步都是自己的缴械投降。


他稍微站近一点便能透过门口看到那个古怪的花瓶,凯亚故意买来气迪卢克的——可那天他抱着花瓶和迪卢克一起走回酒庄,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对爱德琳说,这个花瓶就放在一楼吧。


太自然了,就像丝毫不介意一样。凯亚抱着花瓶站在那里,就像被剥了油彩面具的小丑,被掏空了心的人偶,那些拙劣的把戏被一戳就穿,迪卢克冷静又冷漠地站在二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情绪。


就跟那天凯亚捧着那颗新生的神之眼,跪在没什么表情的迪卢克面前一样。对方丢了手里的剑,苦笑着说,我不会对你生气了,凯亚,再也不会了。


不会生气,不会介意,从此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无所谓,便也无可挽回。


凯亚狠狠地把蒙在脑袋上的枕头甩在一边,枕头砸中了茶几上摞得高高的贺卡,那些轻薄的纸片四处乱飞,有几张跌落在炉火里。他从暖和的被子里跃出来,光着上身,在十二月寒冷的空气里扑向炉火抢出那几张纸片,手忙脚乱地吹灭了火星,借着火光在被熏黑的烟灰中分辨出莱艮芬德的字迹。


又是“生日快乐,亚尔伯里奇”这种东西吗。凯亚叹了口气,拍了拍纸片,接着看下去。


亲爱的凯亚•亚尔伯里奇先生:


展信佳,生日快乐。


我早起做好了堆高高,却怕扰了你难得的懒觉。


我想中午你该起来了,便带着便当出门找你,却看到安柏给你打包好了午餐,想必再给你送饭有些多此一举。


我写了半本书那么厚的信,推辞了我今天所有的商业邀谈,但我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呆,白白浪费了半个宝贵的白天。


查尔斯推荐我晚上代他去调酒,但我怕我出言不逊,又坏了你喝酒的兴致。


思来想去,我什么都没准备,什么都没干。


对不起。但是,生日快乐,你今天要过的开心。


ps.一个人在酒庄门口蹦来蹦去抓晶蝶真的很傻,我和爱德琳站在二楼静静观赏了你一下午。下次记得带上那个叫早柚的稻妻来的孩子,她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another ps. 明天回家吃饭吧。


迪卢克•莱艮芬德

November 30th




啊……


凯亚揉皱了那张纸,低低地笑,扯痛了肺,笑出了泪。

对味了。他只是想要这个,想要这个而已。

至于这个是什么……


门被敲响了,外面有人在故作正经地说是罗莎莉亚叫他来的,想看看凯亚有没有安全到家。


凯亚把那张纸丢进火里,翻身上床,把头埋进枕头,假装听不到越来越心虚的敲门声。


十二月了,生日礼物全泡汤,生日祝福全失效。蒙德最口是心非的木头,犯了木头都不一定会犯的错。


过期的寿星,要来狠狠地惩罚木头了。

【枭羽/霜雪黎明24h12:30】路过人间

霜雪将至,黎明守望1130凯亚生贺活动第26棒

上一棒 @我真的是凯厨 

下一棒 @但凡有树脂我也不会画画! 


鹤观pa 懂得都懂(

he

凯亚亚生快呀~



一副躯体落入地狱。

 

四肢百骸化作齑粉。

 

五脏六腑碾为泥浆。

 

 

如果说成为一个恶魔需要什么样的代价,那当然不会是上面三句话所描述的那样。

 

毕竟那些是凯亚说的,而凯亚不说真话。

 

 

1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村庄,村里住着勤勤恳恳耕地的村民。

 

村里的老人说,几百年前,祖先们试图攀登悬崖峭壁离开这片荒芜之地,却在接近山顶的地方碰了鬼一般,纷纷浑身痉挛落下山崖,据说啊,山上住着可怕的神明,不允许人类离开他豢养的土地。从此再也没人敢离开这篇山谷。

 

村民的吃穿用住全靠老天的心情。若是风调雨顺谷物丰收,大家自然和和气气;若是雨势过大淹了田地,或是烈日高照晒死了作物,饥荒就会无情地撕碎村民的脸皮。他们扒光了树皮吃光了野草,还要献祭一个孩子给住在山上的神明让他消消气,放了他的血抽了他的筋,将他的肉切成整齐的碎块供奉起来,大家一齐叩着头,嘴里念叨着不太整齐的悼词,派人把贡品送到半山腰,不出意外,过几天天气便会转好——村里的老人如是说。

 

今年的天气格外差劲,先是大水淹死了旱田里的新苗,再是连日的干旱晒死了水田里的稻谷。村里的男人捕猎带回来的肉食越来越少,人们饥饿得眼睛发亮,盯着谁家的孩子都像盯着猎物。特别是死了父母的那个独眼小子,大家盯着他就像盯着一块宝。

 

只要献祭了他,这村里的老老小小都能有救,父母双全的人家也免了失去孩子的悲痛,多好。

 

那个叫凯亚的是个机灵孩子,从小死了父母,瞎了一只眼,喝着百家奶长大。自从出生以来,年年风调雨顺,谷物收成一片大好,他也是个机灵孩子,讨人喜欢,村里人见了,都爱揉揉他的头,赏他点零嘴。村里的老人都说他是个带来幸运的孩子,看到他便会笑得脸上开花,把男孩抱在怀里好好亲热。

 

但饥荒面前,那些抚养长大的恩情又算得上什么呢。凯亚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太明白了。

 

他听老人说山上住着爱吃人肉喝人血的神明,每次献祭的目的就是给这位神仙送美食。凯亚想不明白,如果这位大人真的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不亲自下来挑选呢,说不定大人才更合他的胃口。他去问大人,可大人只觉得他幼稚,神明的行为哪是区区人类可以猜测的,于是凯亚决定爬上山去找那位那位神明,尽管大人们都说,到了山顶就会死掉。

 

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了,凯亚说。

 

他找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顺着小路一路往山上走,走到天色泛白,鸡啼了三声,接近山顶的地方出现了连绵不断的银白色石网,长得特别规整,简直像是隔壁奶奶在棉布上绣出来的方形格子。他小心地围着石网走了几百米,发现了一个被野猪撞开的大洞,但那只野猪就倒在不远的地方,貌似是已经死透了。

 

谢谢野猪。凯亚摸摸念叨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小心地穿过那个洞,朝着山顶跑去。几百年来还从来没有人类到过那么高的地方,他怀抱着一种凯亚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的慷慨激昂,跑着跑着就被地上规整的石阶绊了一跤,在伟大的贵族莱艮芬德庄园的大门口摔了个狗啃泥。

 

对,伟大的贵族莱艮芬德家。而且莱艮芬德家的小少爷迪卢克正站在石阶最上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傻子。

 

 

2

 

 

他被迪卢克领回了家,小少爷年纪像是和他差不多大,看起来很兴奋,像是捡到了宝物一般。他向凯亚展示他现代化智能的豪宅,而凯亚看着大理石做的光滑地砖,吹着太阳能中央空调,踩着柔软的毛皮地毯,吃着精致的熟食与点心,觉得自己简直是穿越到了另一个次元。

 

以及他学习到了外面那一圈银白色的石网叫做高压电网,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高压电或者电到底是什么。

 

迪卢克的现代化豪宅里还有一片科学种植的葡萄林,这大概是凯亚唯一能够看懂的作物了,因为山下的村庄里也有种,是村里用来榨汁与做甜食的唯一来源。他在身上找了半天,找出一瓶用来解渴的葡萄汁送给迪卢克,感谢他的热情招待。迪卢克喝了之后整个脸蛋都变得舒展了,他表示他只知道葡萄可以酿酒,从来不知道葡萄也可以做成如此美味的饮品。

 

他向迪卢克讲述了自己的来历与逃出村庄的理由,被迪卢克严肃地教育了一番我们应该相信科学,不能盲目迷封建信。小少爷握着他的手,诚恳地说那些送上来的血与肉他们根本不知道,可能都是被野兽分食了——至于那一圈高压电网,也是为了防止野兽进到庄园里来偷葡萄,从来没想到条件那么恶劣的山谷里竟然也能让一片村庄长久不绝地繁衍。

 

迪卢克拍着胸脯表示他会马上通知有关部门,带他们走出山村,做现代化文明的好公民,接受科学教育的洗礼,不再被封建文化所束缚。凯亚虽然没怎么听懂但大概明白他们村有救了,不需要再献祭小孩了,非常激动地打算当晚立即回村,向村民们分享他的好消息。

 

迪卢克留他吃晚餐,餐桌上的高脚杯盛着鲜红的液体,凯亚以为是没见过的饮品,捧起杯子来想要一饮而尽,没想到入口却是难以言喻的咸腥。他毫无形象地在迪卢克面前大吐特吐,吓得迪卢克搬来一杠清水给他漱口。

 

“是牛血不合你的口味,还是……”

 

迪卢克担心地问,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眼睛突然就亮了。

“还是,你根本就不是吸血鬼?”

 

凯亚忍着满腹的恶心抬起头来看小少爷的眼睛,烛光的黑暗中迪卢克的眼睛逐渐泛起红光,瞳孔缓缓变细拉长。他浑身战栗地看着迪卢克唇下露出明显不属于人类的锋利犬齿,盯着他的眼神像是盯着一只猎物。

 

“竟然还有活着的人类,几百年了,几百年了。你们原来没有灭绝。”

 

他按住凯亚的肩膀把他压倒在柔软的毛皮地毯上,满厅的灯光忽然熄了,一轮满月从落地窗外照入房内,吸血鬼沉寂了几百年的原始血脉被激发,迪卢克的竖瞳映出男孩的倒影。他的眼神愈发暧昧起来,轻声说:“你和你看上去一样美味。”

 

吸血鬼从来不是什么粗暴的猎食者。一名合格的吸血鬼,进餐前的第一步是诱惑猎物——虽然这个本领已经几百年没能派上用场,但身为贵族的迪卢克干起这事来依旧熟练。对成功的吸血鬼来说,所有的猎物都是自愿并荣幸的——这句话并非只是妄言。

 

可身下的凯亚看起来并不乐意,他咬着嘴唇,满脸困惑地盯着迪卢克。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太小,根本无法理解因为吸血鬼的影响而疯狂分泌的荷尔蒙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或许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吸血鬼是什么,这样危险的压在他身上的姿势又有多么糟糕——总之直到迪卢克觉得自己的吸血欲都要萎掉了,凯亚才勉勉开口道:“谢谢你,这也是你们打招呼的方式吗?我学到了。”

 

不,他都教了小孩子什么。迪卢克哑口无言,表情变得诡异起来,他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进食氛围突然就被毁了个一干二净。他打了个响指,灯光重新亮起来,窗帘自动拉起遮蔽了月光。真无趣,他想,好不容易送上门的食物,他竟然完全下不了口。

 

“你人真好啊,什么都教我。”凯亚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坐起来,“虽然我好像搞砸了……下次吧,下次我好好学。”

 

什么好好学。迪卢克暗暗嗤笑了一声,脸上表情还别扭着,心里却突然柔软起来,对眼前这只刚刚差点被杀掉却还浑然不觉的猎物产生了些许怜悯。

 

“没有下次了。”他揪着凯亚的衣领很认真地说,“下次如果有人对你做出这种动作,快跑,跑的越远越好,这不是在打招呼是在害你。噢,我不是要害你,我是,我是给你上堂课长个教训,对,长个教训。”

 

迪卢克把凯亚送到高压电网边,给他开了扇门指出了下山的路。凯亚把剩下的葡萄汁全都塞进迪卢克的手里,一步三回头,朝他挥着手。

 

“下次要给我喝你们酿的那个叫什么,哦对,酒,下次我要喝酒,然后给你带好多好多葡萄汁!”凯亚隔着老远还在大喊。

 

“好,下次,下次一定的。”迪卢克轻轻地说。

 

下次见面不会很远的,他想,他过几天不忙工作了就抽空去城里一趟,带着专业的搜救设备和直升机来,把凯亚和他的村里人一起带到地面上。作为已经被怀疑灭绝了的人类,他们的下场大概率是被圈养起来繁衍后代,为吸血鬼提供食物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突然狠狠痛了一下。

 

过几天再去吧,多过几天。

 

 

3

 

凯亚走出迪卢克的视野后就整个人瘫了下来,跪坐在树旁软成一摊烂泥。嘴里令人反胃的血腥味还没散去,脑里分泌的荷尔蒙也还未褪去,他用头狠狠抵着粗糙的树干,试图用尖锐的疼痛唤醒他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得很棒了。

 

凯亚是个天生的演员,理智是他的本分,只是他从未想到这根弦也会有几近崩裂的一天。迪卢克只要再坚持一秒,他就能当场投降,捧住对方的脸回应他的暧昧,告诉他,我想要你现在就把我吃掉。

 

幸好迪卢克放弃得及时,让凯亚脸不红心不跳地坚持着那副迷惑无知脸,成功骗过了几百年没见过人类的,手法略微有些生涩的迪卢克。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开始往山下走。村落的房屋轮廓逐渐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村里的一支搜救队发现了他。

 

“是凯亚!”凯亚听见领头的男人惊喜地呼喊。那语气里的如释重负,与其说是在为凯亚毫发无伤地归家而高兴,不如说是为自家的孩子不用被献祭松了口气。

 

告诉这帮人,外面有更大的世界,有什么用吗?

 

山外是敌人,是危险的猎食者。山内的人,已经毫不遮掩地想把我吞噬干净了。

 

没什么好选的。

 

凯亚朝着来者露出了笑容,背着手乖乖地说,叔叔好,对不起啊,我在山里迷路了。

 

但是啊。

 

但是。

 

迪卢克会来救我的吧。

 

 

 

 

半个月过去了。冬天随着灌入山谷的冷风宣誓了主权,村里人煮了一大锅米饭,撒上葡萄里炼出的糖浆——村里没有什么其他的调味品,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这已经是足够丰盛的大餐了。

 

他们要给凯亚过生日。

 

其实每年的生日都是这么过的,凯亚作为村里人共同的孩子,受到的偏爱总是很多,生日也庆祝得格外隆重。今年没有什么不同,如果偏说要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凯亚看到了大锅饭不远处摆着的几把砍刀与大碗。他很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才会被拿出来。

 

村民们盯着他,脸上挂着期待已久,却又扭曲的微笑。

 

他抬起头,望了望自己上山的方向。山顶藏在云里,看不见高压电网,也看不见迪卢克家的小别墅,只有几只乌鸦从树丛中飞过,树叶悉索间响起令人不适的鸦鸣。

 

生日快乐。他合着双手,闭上眼对自己说。

 

 

4

 

匕首划破动脉,陶瓷制的大碗盛住喷涌而出的鲜血,没能完全接住,溅出了不少,染红了一片泥地。

 

“就是这边,”迪卢克带着一队施救队员,拿着对讲机,向半空中的直升机指示位置,顺手关掉了高压电网的电闸,“从这边往下,大概可以直接走到村子里去。”

 

几个健壮的男人扛起砍刀,满脸麻木地举起刀刃,人群中的妇女纷纷捂住小孩的眼睛,自己也不舍地扭过头去。然后,就是刀刃没肉的声音。

 

“这地方真是险峻啊,”队长拿着定位仪,满脸惊异地说,“这种地形直接完美地屏蔽了电子卫星的地形勘测,不亲自来一趟谁能知道这里还能有这样一个鬼斧神工的峡谷呢。”

 

案板上有鲜血往下淌,落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和人群中女人们滴落的泪水一样,渗进土壤里。

 

“那个,我有个要求。”迪卢克一边踢开拦路的石块,一边带着搜救队往下走,“我想作为发现者,我可以参与决定这帮人类的去向吧,起码……希望我能有点决定权,比如能给他们划归一块领地,教他们现代科技的知识,之类的。”

 

肉块被整齐地码在碗里,暗红色的血在碗沿边危险地荡,男人们端着献给神明的祭品,念着悼词上山了。

 

“您是当今贵族血脉之一,我们肯定会先考虑您的意见嘛,不需要担心的,迪卢克先生。”队长满面笑容地说。

 

他的带路人突然停了下来,队长没能刹住脚,狠狠地撞在迪卢克背上。

 

“对不起——没事吧,您没事吧?”他慌忙道歉,探头去看前面发生了什么。山腰边凸起的石块上放着两个大碗,里面的东西已经腐烂了,散着难闻的气味。乌鸦围着碗,兴奋地抢夺着美食,蝇虫乱飞。

 

迪卢克怔怔地盯着那两个碗,没说话。

 

他抬了只手,轻轻捏了捏。大地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可怕的轰鸣,山石寸断,峡谷的两半石壁轰隆一声合为一体,腾起一山高的尘土,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个峡谷中的村子霎时间淹没在泥土之中,尸骨被碾成比碗里的肉块还碎的泥浆。

 

 

“没事了。”迪卢克轻声说。

 

 

“你什么都没看到,这里从来没有过峡谷,也没有过人类的村庄。没事了,没事了。”他重复道,面无表情。

 

 

 

 

5

 

一副躯体落入地狱。

 

四肢百骸化作齑粉。

 

五脏六腑碾为泥浆。

 

“也不是很惨嘛,起码我当时是没什么感觉吧。”凯亚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头上的尖角跟随着他的摇摆晃动着,“毕竟我是先死再被搞成这副惨样的,还是蛮人性化的啦。”

 

“至于为什么灵魂会掉进地狱嘛,”他往后靠上了椅背,露出得意的神情来,“因为我的好村民们死的那一刻都在恨我呀,他们觉得我伺候神明大人伺候得不够到位,甚至惹恼了神明大人您,他们才会被屠村的呀,是不是啊,神明大人?”

 

他的尾音上翘,唇齿磨合中带了点黏糊糊的撒娇的味道。吧台对面的吸血鬼抬起眼来冷冷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对他的烂玩笑感到无语,手里动作不停,又调出一杯酒来。

 

“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被发配到地狱来。”迪卢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着埋怨的话,却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杀了可能是仅剩的一个人类群落,吸血鬼的高层给我气晕了,直接给我拿十字架押送到这儿来打工,我甚至还没收你双倍的价格,真是便宜你了。”

 

凯亚接过迪卢克调的那杯新酒,抿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

 

“人间才是地狱十八层嘛。”他醉醺醺地说,“话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不仅不轰我走,还给我调这么好喝的酒,迪卢克,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呀。”

 

迪卢克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撑着吧台向前倾去。

 

“生日快乐,凯亚。”迪卢克温柔地说,“现在我要跟你打招呼了。”

 

“谢谢你啊,但是什么打招呼,我靠——”

 

迪卢克的眼瞳又开始变细变亮了。

 

好吧,好吧。就当是几百年前留下的荷尔蒙现在还没分解完毕吧。凯亚唉声叹气地想。

 

来吃掉我吧。他笑眯眯地说。

深夜破防……谢谢大家喜欢他……

【枭羽】来出柜吧!

一点柏菈图预警



隔壁舞蹈系的优菈公开出柜了。


这是个大新闻。毕竟优菈的身材脸蛋都摆在那,追求者能从群玉阁门口排到寒天之钉。不过她向来是我行我素的类型,众人吃瓜吃得不亦乐乎,重新排起队来打听出柜对象是谁。这事也不难打听,优菈早就在社交网站上晒出了女友的合照,虽然好心地挡住了脸,但标志性的兔耳朵发卡还是彰示了舞蹈系系花女友的身份——体育部的学妹安柏。


这波是男人们痛失老婆的惨烈时刻,还是双倍的。


空在走进学校对面的酒吧时,早已预判里面会坐满买醉的男大学生们。不过他并不是来买醉的,只是和舍友打赌输了每周末要来舍友家里的酒吧帮工。他轻车熟路地绕开醉成一摊烂泥四仰八叉的失恋人士,打算直接往二楼搬酒箱子,却没想到会在吧台前看见舍友本人举着一杯酒,神色严肃似乎也是失恋了。


空不是唯一注意到他的人,那人身边甚至没一个人敢靠近,尚还清醒的同学离得远远的,举起手机向这边拍摄着,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空估计学校论坛已经有类似于“震惊!大名鼎鼎的金融系校草迪卢克也因优菈的出柜而黯然神伤!”的帖子了,而且热度必然不低。


空放下了手里的酒箱,虚张声势地清了清喉咙,凑近迪卢克坐下,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此时此刻安慰迪卢克的唯一合适人选了。


“迪卢克啊,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空斟酌着词句,“特别是性取向这种事情,我们要尊重本人的意愿,你说对吧。”


“你说得对,”空没想到迪卢克会果断而认真地回答他,“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何必喝酒浇愁。”空内心狂喜,这会儿把老板哄好了说不定后面的工都不用打了,“我们回去打游戏吧迪卢克,天下何处无鲜花,纸片人老婆也香啊!”


迪卢克凝视着空。空咽了咽口水,承认他有点害怕。


“我也要出柜。”迪卢克严肃地说,一字一顿。


一旁吃瓜群众的手机还举着,取景框里的空大惊失色地扑向迪卢克,试图捂他的嘴。



要是酒馆里的酒气能不那么浓烈,或者是空的鼻子再敏锐那么一点点,迪卢克沾了酒这件事还是不难掩盖的。


今天天气不错,迪卢克心情挺好,不过他的好心情在优菈抱着安柏卿卿我我地撞进学生会研讨室的那一刻烟消云散。那会儿他正好趴在桌子下捡滚落的电容笔,被热恋中的小情侣直接无视,从头到脚写着高贵的迪卢克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我该在床底,而且我正在床底”的经历,听着斜上方传来的亲吻和呢喃声,迪卢克只想用手中的笔凿穿楼板原地消失。


正常人看着情侣亲热都是会酸的,迪卢克不算正常人,但他也会酸。


人类“想谈恋爱”的念头总会在某些外力的影响下达到顶峰,比如现在。


女孩子们亲热了足足半个钟头才离开了研讨室,迪卢克无比狼狈地从桌子下爬出来,锤着腰和膝盖,从身体到心理都遭受了一番毒打。文件也没心情整理了,迪卢克在桌前枯坐了一会儿,觉得胳膊下的桌子都被浸染了恋爱的酸臭味,于是他愤然起身,食堂也没去,气冲冲地出了校门就进了酒吧,点了杯酒优雅地举到嘴边才想起来自己完全没碰过酒。


后果就是空现在得全力捂着迪卢克的嘴才能防止他大喊“我要出柜”。



凯亚在酒馆二楼和至冬留学生室友达达利亚相对无言,两人面前堆满了啤酒瓶。


“再开一瓶?”达达利亚试探着问。


“算了,我感觉我醉不了。”凯亚头疼地按着眉心,“而且你确定我醉了就真能有勇气跑去和迪卢克出柜?”


“那怎么办嘛,谁让你这么别扭,不借点酒劲不能告白,想借酒劲又喝不醉。”达达利亚摊手,“我本来推荐你直接开瓶火水,结果你怕直接醉倒了错过机会。”


凯亚黑着张脸又开了瓶啤酒满上,递到嘴边又迟疑了,猛地向前一靠凑近达达利亚:“你说,我直接灌醉迪卢克难道不是来得更快?他酒量小,我们俩再循循善诱,我将计就计,他说过的话也不能反悔,你知道迪卢克好面子,说不定我就能乘人之危让生米煮成熟饭。”


达达利亚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他喝醉了不顾旁人胖揍你一顿才合理。”


凯亚自讨没趣地跌回原位。喝酒告白的损招确实是他想出来的,就算是失败了也能当作是酒后的胡话,日后当作断片糊弄过去就好了。如果说是受了什么刺激,那自然是因为,酸成这样的。


安柏作为他的后辈每天晚上都会来帮他收拾活动室的器材,除了体育部那些训练物品,热心的女孩顺带着帮忙把乐团的乐器也收拾妥当了,这也是凯亚非常照顾这位小学妹的原因。


可惜从今往后安柏再也不会来了,因为今天凯亚吊儿郎当摸着鱼等待安柏来帮忙的时候,安柏牵着优菈的手推推搡搡地撞进了活动室的门,前者还在红着一张脸解释说每天晚上都要来帮凯亚前辈收拾东西的,不能让前辈久等了。


凯亚看着优菈那张漂亮的脸蛋逐渐冷峻起来,浑身还散发出醋味,只觉得大事不妙。


“自己没手,还要人家女孩子帮忙?”优菈的口无遮拦向来出了名,“凯亚,就当给我个面子,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干,好不好?”


这哪敢让优菈大小姐给面子,凯亚堆着笑才把两位小祖宗请出门外,还保证自己会把安柏的那份也顺带清理了。安柏摇晃着兔耳朵发带满脸不好意思地道着歉,被优菈扳过脸去接了一个粗暴的吻。


凯亚把那个吻砰地一声关在门外,靠着门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思考人类文明是否过于开放,情侣为何会如此嚣张。


成为情侣就可以成为人上人了,他的大脑逻辑告诉他。


人类的感性总是会突然把理性踩在脚下蹂躏,尽管知道恋爱不如看起来那般美妙,凯亚还是愤怒地冲回宿舍,揪起舍友达达利亚的领子,把他拖去了酒馆陪他喝酒。达达利亚在全程懵逼的状态下被迫扫码点了两箱啤酒才反应过来,凯亚打算告白了。


还是向一个男的。


他像一个突然知道自己室友是gay的正常人一样,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打翻了刚开的啤酒,洒了正在端盘子打工路过的班尼特一身。


“我说啊,伙伴,”达达利亚重重地往桌上嗑了嗑啤酒瓶,“你要告白起码也得有点感情基础吧,迪卢克和你也就算是……认识的程度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俩好像也就只有乐团排练的时候碰过面,难道是一见钟情,在音乐中擦出了爱情的火花,还是你单方面的?”


凯亚摇了摇手指:“第一,我和迪卢克在乐团不是第一次见面,第二,我觉得迪卢克他就算不是喜欢我,起码对我也有点意思。”


达达利亚冷笑一声:“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听我解释,”凯亚伏到桌上,露出神秘的表情来,“你知道我经常在练习室里面吹我自己编的曲子,那天我路过学生会研讨室的时候,听到迪卢克在用小提琴拉那首曲子耶。”


“不得了,”达达利亚肃然起敬,“他不对劲。”


“是吧,”凯亚说得起劲了,又喝了两口啤酒,“虽然证据不足,虽然我知道觉得他喜欢我是人类三大错觉之一,虽然他的真爱甚至可能是音乐,但我觉得我该试一下。”


他的眼里燃烧着斗志:“总觉得,在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世界里,如果再错过,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达达利亚看着自己突然正经起来的室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欣慰。


好像在另一个世界线上,他们真的曾经错过。



空放弃了捂住迪卢克的嘴,因为这位向来话不多的冷面学长开始毫无形象絮絮叨叨地和他聊自己的暗恋对象。


“我们俩其实是义兄弟,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小时候的凯亚有多可爱。”迪卢克迷迷糊糊地说,“你不知道,你也不能知道,只有我能知道。”


我哪敢知道。空疯狂点头,同时按下了手机里录音软件的开始键。


“他会和我道晚安,吻我的额头,虽然有点挑食但就算是挑食也很可爱。”迪卢克扳起指头来数,“还有吹小号,他的小号吹得可好了,作的曲也很棒,他的眼睛很好看,里面有星星,他的剑术,他做出来的那些漂亮的冰棱,他的毛领和披风看起来像可爱的小狐狸,我都好喜欢。”


空看着迪卢克,醉了酒的少年沉浸在美好的遐想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故事。


“我好喜欢他啊,”迪卢克说着说着,嗓音渐渐低下去,“可是我伤害他了,伤害他什么了呢,我想不起来了。”


“我之前总觉得对不起他,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欠他什么。”凯亚凝视着面前的酒杯,澄清的酒面映射出他的倒影,眼睛里没有菱形的星,两只眼睛完好无损,明亮透彻,“所以我到底要在意些什么呢,我爱他,所以我要告白,这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不管了。”迪卢克大声说,脸上的潮红还没褪下,空一把没拉住他,他猛地放下酒杯,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


“我要出柜!”迪卢克很大声地宣告着,表情严肃认真。


“我要出柜!”凯亚在楼上摔了酒瓶,拍着桌子信誓旦旦地说。


他们在满堂安静中捕捉到了彼此的目光。


没有雨夜,没有坦白,没有神明的注视。

总有那么一个世界。

他们普通地相拥,相吻,相爱。





谨以此文献给我家都达到二命满天赋的迪和凯🙏

救命……官方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柄……


官方表示会出吧唧立牌和便利贴,抱枕暂时无望

(顺带避个雷,mhy的便利贴质量非常烂,我买过两次深有体会,烂到撕不下来一张完整的程度

【枭羽】back to back

1.6w字刑侦pa

感谢@混饭等死谢某人  的约稿!

*缉毒警察资料来源自百度b站知乎等,但本文所描写一切都只是借鉴之后的架空设定,不要联系现实生活


 


被后背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跪倒在地,膝盖和冰冷的地面粗暴地亲密接触,凯亚挣扎着抬起头,被人按住脖子固定住头颅,小刀刺进眼睑,冰凉的薄锋划过滚烫的血肉,擦着眼球毫不留情地手起刀落,血液涌进眼眶,从脸颊汩汩流下。

真可笑。背叛的滋味,背叛的后果,明明比谁都清楚,最后却还是落到这幅狼狈的模样。

他在逐渐消散的意识中努力睁大双眼,想要捕捉些什么,可只看得到一片血红笼罩中的世界。

什么啊。

红色本该是更美丽的颜色啊。




01

子承父业这种事情在警察里面并不多见,特别是缉毒警察。

且不说他们的工作日夜颠倒,难多且杂,容易引火烧身,时时刻刻像是走在点着火的钢丝线上,就算是立了功破了大案,也压根没法让外界知道,只能做隐姓埋名无名之辈的英雄。比起他们背后忍辱负重的家人,那些只会歌颂警察功绩,觉得缉毒警察好潇洒的旁人,才更可能包含着一腔热血,选择考入警校。

所以迪卢克会成为一名缉毒警察,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拿着能进重点大学的分数偷偷报了提前批,录取结果一出来,老师们围在一起盯着网站上未曾料到过的大学名称,一时间面面相觑,统统失语。要知道迪卢克对外声称自己报了帝都最顶尖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大家以为顺理成章的,不用再沉浸在父亲的殉职所带来的阴霾里,开启崭新的人生的迪卢克,坚定地要走上父亲的老路。

其实迪卢克恨透了他的父亲。那个男人几年回一次家,回一次家就带回一身伤痕与硝烟气,他站在迪卢克的房间门口讪讪地笑,把满墙的奖状盯着来回看了好几遍,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踌躇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夸奖的话来,最后也只是拍了拍迪卢克的肩膀,接了个电话就又转身出了门。年岁已久的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迪卢克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父亲刚刚就从那里出去,手掌的余温还停留在他肩膀上,但仅仅只是一道门,就将隔开无数个等待的岁月。

再见到父亲就是黑白的遗像,四周放着洁白的花卉。迪卢克捧着父亲的骨灰,盯着照片里那张陌生的脸,脑子里空空的,根本没有什么回忆值得他流出一滴泪来。他不知道父亲怎么死的,不知道父亲如何活着,那个与他长得七八分像的男人和他就像是萍水相逢,明明没什么关系却又千丝万缕地相连。父亲的同事或是上司低着头说声节哀顺变,纷纷散去,迪卢克抱着父亲的遗像和简陋的盒子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甚至没有一个简陋的墓碑能让他祭奠。

如果不能理解他,那就成为他。

所以迪卢克站在父亲的岗位上,试图用一生了解他的过去。



“上面的命令下来了,”琴把一叠文件砸到迪卢克桌上,“对接那边的线人。那边指名道姓要你去办,队长。”

迪卢克甸了甸那个轻飘飘的文件夹:“线人?”

“嗯,简单来说就是卧底吧。”琴苦恼地挠了挠头,“队长你也知道,我们能拿到的有关他的资料不多,大多你都已经听说过了。”

他确实听说过。迪卢克想,卧底本来就是个很容易让人提起兴趣的话题,大家潜意识里都觉得卧底肯定是个狠角色,在藏龙卧虎的警署里能被委以重任,任谁都会好奇,他自己也不例外。只不过局里的传闻千奇百怪,只有一条很确定,被女孩子们捂着嘴偷笑着讨论过无数遍的——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好看到了过目不忘,到了只需要看上一眼之后就可以拿眼睛认人的地步。

迪卢克翻开手里那本文件夹,照片被随意夹在纸页之间,可能因为身份特殊,并不是正经的大脸证件照,而是一张清晰度不高的日常照片。青蓝色短发的少年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发尖有着颇为张狂的白色挑染,一双眼睛被藏在鸭舌帽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状似不经意地瞟向镜头,眼神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挑逗与不屑,与其说是能在贩毒点里混出名头的大毒枭,不如说是街边常见的高中小混混——还是颇为帅气的那种。

“这么年轻?”迪卢克问,照片上的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

“说实话,他本来就不是个警察。”琴把文件夹里那几张纸依次摊开,指给迪卢克看,“如果有警察身份的话卧底反而更难做,背景会显得太干净。他的代号是'凯亚',目前的人设是个高中毕业就辍学的混混,为了混一口饭吃,一直跟着‘盗宝’组织里面的人干,不过因为能力过于优秀被提拔过好几次,所以,他手上的消息还是很值得我们冒险的。”

“冒险……”迪卢克皱起眉,“听你这么说,他好像不大值得信任。他真的是我们这边的卧底吗?”

琴耸了耸肩:“前辈,卧底这种人,说的话只能信一半啊。”


毕竟只是第一次碰头,迪卢克没有带枪,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没带几个人,只是叫上了自己小队里面比较身手敏捷的几个便衣待命。地点毫无疑问地在偏僻街巷里面的酒吧,很非常烂俗的适合交易的地方,人多眼杂,酒精和情色的味道在空气里混合,穿着暴露的女郎举着高脚杯,醉意醺醺的男人左拥右抱,角落里几支空了的针管和白色粉末洒落一地。迪卢克轻轻抬手擦了擦微痛的眉心,感觉指尖一片湿滑的冰凉——他在紧张。虽然作为极为优秀的缉毒警,接到在一线工作的命令也不是第一次,但卧底这个称呼实在是过于迷人,工作环境也极为复杂。

这里是'盗宝'的地盘,他的任何不当举动都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出发之前的衣着自然有好好考究。迪卢克用浮夸的丝巾将红发高高束起,把衬衫的扣子往下解了两颗露出一片洁白的胸肌,黑色的低奢西装敞开着,在腰部随意系上一颗扣子勾勒出挺拔的腰身,皮带上挂着条细碎的银链,互相碰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种地方穿得过于朴素才会引起注意,迪卢克已经费尽心思地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纨绔子弟了,毕竟平时他常常挂着两个黑眼圈,活得像个996的社畜。

迪卢克试图走得放荡一点,不那么军人式地一板一眼,看上去也没什么人注意他,都在忙着寻自己的乐子。他找了个吧台旁边不起眼的座位坐定,敲敲桌板:“有什么不含酒精的饮料吗?”

背对着他的调酒师放下了手里的酒瓶,转过身来回应他的点单。少年精简的黑色衬衫外套着整洁的白色马甲,领口的扣子绅士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修长的手指包裹在露出手腕的白手套里。他青蓝色的发丝束在黑色的丝带中顺着左肩滑至胸前,丝带打成的蝴蝶结恰到好处地在他左耳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

年轻的调酒师望着这位陌生的客人,抬起手理了理额前那抹挑染的发丝,勾起嘴角,露出笑容来。

“如果敞开的领口让您感到不适,我不介意帮您扣上。”他端着双手,微笑着说。



02

迪卢克没想到他将碰头的卧底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在他面前,他潜意识里觉得对方应该带着口罩,顶着副墨镜,最好还扣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总之应该尽量避人耳目才对。但那位被称作为“凯亚”的卧底把一整副脸完完整整地摆在迪卢克眼前,甚至比局里提供的照片还要清晰的多。

那双眼睛是真的很漂亮,迪卢克想。

“……我很好,谢谢关心。”他不自在地扒动着领口,眼睛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一边的菜单,被上面的价格吓得皱了皱眉,“与其在这调侃我,不如推荐点无酒精的饮品如何。”

凯亚眯起眼来打量眼前的客人,脸上还挂着营业式的笑容,手上却已经开始动作,右手拈起鲜切的柠檬片在高脚杯的杯口抹了一圈,左手从冰柜里摸出一瓶深紫色的液体,倒入摇酒器中与金色的糖浆充分混合,透明的冰块从模具里倒出来,用小巧的单叉冰锥凿成通透的冰球。冰球被恰到好处地放在高脚杯的凹陷处,紫色的液体注入其中,在投射灯的照射下映出几分神秘的渐变来。

迪卢克自诩对酒还是很了解的,来之前也做了不少功课,为了防止影响接下来的任务,他才特意要了无酒精的饮品——而且他本身酒量就很不好。他知道自己在这家店里算个生客,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熟稔,他打算凭口感直接说出这杯饮料的名字,获取对方的信任。

于是迪卢克把那高脚杯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好甜。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供他品鉴,一股葡萄味的酸甜直冲大脑,和着柠檬的清香,竟然意外的很好喝。但也只是单纯的好喝,根本没什么特点,要让迪卢克叫出它的名字来……实在是强人所难。

“请您慢用。”凯亚微微鞠了个身,似乎也不打算解释自己调了杯什么。

“是紫罗兰菲兹……?”迪卢克放下手中的酒杯,努力在脑海里搜刮背过的酒品名称,“不对,颜色更像北极光,但是那个没有这么浓郁的葡萄味……”

“是葡萄汁哦,客人。”凯亚微笑着说。

迪卢克诧异地抬头去看凯亚,他的职业素养制止了他骂人的冲动。

谁会在酒吧里喝葡萄汁啊。

“其实本店不提供无酒精饮品,”凯亚耸了耸肩,指向菜单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但毕竟您似乎是第一次光临本店,为了表现本人的绅士风度,这杯饮品免费赠送给您,还请谅解。”

迪卢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突然有点疑惑自己干啥来着了,明明是和卧底碰头的紧张任务,现在却仿佛变成了在酒吧里坐着安逸地品酒,还和调酒师惬意地闲聊,不,是调酒师单方面闲聊。

按上面给的情报,他的碰头对象应该主动对他说一句“酒中出真知”,二人打个照面,互相点个头,工作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但现在面前这个吊儿郎当擦着玻璃杯的少年明显没有说下一句话的意思。

迪卢克开始尴尬了,他不是那种很会说话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挑起下一个话题。为了缓解这种没话找话的气氛,他又端起面前的葡萄汁喝了起来,酒杯很浅,那杯紫色的液体很快就见了底。醇香的葡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酒精味道,混合着糖浆与柠檬香气,迪卢克觉得自己的眼皮渐渐开始打架,喝下肚的液体开始顺着食道往上灼烧,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大脑运转得过分迟缓,根本理不清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有一种酒被叫做断片酒,因为糖分含量很高会掩住酒精的味道,”一直沉默的少年调酒师开了口,“一小瓶就能让人醉得失去意识,是种很有意思但也很危险的酒。”

迪卢克感觉自己的脖子逐渐无法支撑自己的脑袋,吧台的桌板朝着他的脸砸过来——不,是他脸朝下砸在了吧台上。他想摸出口袋里的对讲机通知门外的同伴,但凯亚先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行动,少年的手指力道不大,透着手套薄薄的皮革却传达出不可抗拒的意思。

“酒中出真知,迪卢克先生。”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见凯亚伏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诡计得逞的笑意,“那就拜托你……酒后吐真言啦。”



迪卢克在头痛欲裂中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

酒差不多醒了,只是头疼得他一时间无法思考。迪卢克伸手探了探自己的四周,他似乎是睡在一块冰冷的铁板上,四周则是砌了瓷砖的墙壁,再往前摸就是铁栏,他不敢把手伸过栏杆,那边是一片更未知的黑暗。

他把头抵在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头疼稍微缓解了些。哪怕是最胆大包天的毒贩也不敢把初次见面的警察抓着藏起来吧?而且抓他压根就没有任何理由可言,在他们'盗宝'自己的地盘上也压根不需要先挟持人质来保证自己的安全……迪卢克越想越头疼,明明自己只是来碰个头,谁知道会遇上个这么难搞的卧底。

眼前突然一片光亮,迪卢克猝不及防地捂住了眼,适应环境后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柜上,刚刚摸到的铁栏也不过是放着酒的酒架,他身处一个小型的储藏室中,各式各样的酒在他身边堆出一座小山来。

凯亚站在开关边歪着头端详他。

“新人?”凯亚问。

迪卢克从冰柜上坐起,手伸进口袋握住对讲机,警惕地盯着凯亚。

“好了,现在警惕已经晚了。”凯亚摇了摇手里的电路板,“那东西我已经拆过了,你手上的是个壳子而已。如果想要我手上的情报,麻烦你也拿点有价值的信息和我交换,动作要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迪卢克憋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小瞧了,甚至凯亚看上去还想讹他一笔。头疼开始缓解,他的脑子重新开始运作起来,酒杯很浅,酒量不多,虽然他确实不大能喝酒但是肯定没有睡得很久,通过地板和瓷砖的纹理装修风格推断,他大概率还在那个酒吧里,只是被关进了装酒的储藏室。凯亚也没打算对他做什么,装出一幅冷漠的样子大概也只是想震慑一下他这个“新人”,从他身上捞点好处——不管是什么,总之,是想欺负他。

手里的对讲机被嘎嘣一声捏成了两半,迪卢克绷着一张脸从冰柜上跳下来。

“要么好好地给我把碰头的任务做完,要么,”迪卢克揪住凯亚的领口,恶狠狠地说,“跟我进局子,明白吗?”


糟糕,有点玩过头了。凯亚赔着笑脸举起双手想。

03

身为卧底,凯亚总是有很多事需要考虑,比如见面的方式,说出暗号的时机,再比如,该如何戏弄警方派来的接头对象。

琴说的没错,他根本不是警方的人,与其说是警方的卧底,还不如说是毒贩里的内鬼。警方选择相信他的同时对他处处警惕,派来见他的人总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瞧他的眼神总带着三分防备七分不屑,一是因为他年纪小,二是因为,凯亚实在是个性子恶劣的人。

如果迪卢克能有幸见到上一个和凯亚对接的前辈,一定会得到一句忠告:那个叫做凯亚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其实一般人喝了那么点断片酒,都只会醉得满口胡话在我面前出糗,顺便透露给我点有趣的东西……”凯亚举着双手,嘴上却没有投降,“但你是第一个喝了一杯就直接醉倒在我面前的。”

“从你身上,只能得到'酒量很差'这个结论嘛。”那人说着,还欠揍地咂咂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真是无趣。”

警察是一群很有职业素养的人,他们不会随便揍人,除非忍不住。

那天迪卢克比计划好的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才出现在酒吧门口,他带来的便衣已经快要去申请持枪批准进去救人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跟着自家队长上了车,看见向来温和的队长挎着一张脸,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不说,端着双臂,手上似乎还在盘弄着一个被拆过的对讲机。队员们面面相觑,考虑到与卧底碰头也算得上是种机密,硬是一路上都没敢张一次嘴。

“队长,是任务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了避免有人跟踪,车弯弯绕绕开到一条无人的小巷上,坐在驾驶位上的副队踩了脚刹车,还是没忍住,战战兢兢地问,“不是说要打探机密,我们就是,担心您……”

如果副队没看错的话,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迪卢克那张一直绷着的脸部肌肉抽了抽,嘴角似乎是想咧出一个笑容来,却被他自己忍回去了。

“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迪卢克摆了摆手,拉开了车门,“我从这里绕路回去,你回局里帮我跟琴说一声,以后和凯亚对接的任务都交给我,拜托了。”

他在车里另外换了套便衣下了车,站在九月刚刚秋分的小雨里。

路旁落满了残破不堪的枝叶,和雨水搅和在一起混成一摊看不出本色的泥浆。这本是一条精心装修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却已经纷纷挂出出租的牌子熄灯歇业,或许因为道路规划的失败导致这里成了一条死路,精致的路灯上结了蛛网,镂空的花篮里只剩残枝。他抬起头来,看见街道的尽头就是一片灯红酒绿,走出去或许就能看到林立的高楼大厦与繁华街巷吧。

迪卢克莫名地想起凯亚的眼睛。那孩子的眼睛就像繁华都市里的一条无人的破败街道。

那双眼睛无疑是美丽的,好看到了让人念念不忘的地步,眼球是少见的灰蓝色,眼尾稍稍上翘,透出些许勾人心魂的魄力。但那双眼睛在五光十色人声鼎沸的酒吧里显得如同死去一般无光,少年人对未来的期待与希冀在他的眼睛里全都找不到,只有一片平静而理智的死海。

他想知道凯亚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在警方和毒贩之间巧妙地周旋,在戒律森明的毒贩组织中窃取情报,却又能保住自身,将自己的情报网扎根进黑暗之中。他想知道凯亚为什么愿意帮警方做事,为什么冒着因为背叛而被处死的危险也要把情报送出来。

他向来不相信在人类的恶意中长大的孩子能突然扭正了三观,决心为着正义效力。

迪卢克淋着雨缓缓走出那条破败的街,转角便是一家24h便利店。他推门走进去,本想避会儿雨,发觉店里比外面温暖的多,倦意涌上心头,酒劲还没完全褪去,头又隐隐地疼起来。他靠着窗户坐下,看着雨淅淅沥沥地越下越大,想着干脆去买份盒饭凑合一下晚饭,站在收银台前他打开扫一扫想去扫付款码,收银员却抬起手机示意他直接扫手机上的码就可以了,迪卢克下意识地去扫,手机上显示的却不是什么付款界面,而是添加好友的申请。

昏昏沉沉的头脑被激得一清,迪卢克触电般抬起头来看着收银台对面的人,穿着白色衬衫的蓝发少年扣着顶黑色的鸭舌帽,冲他点点头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凯亚说,“新换的风衣真不错,可惜口袋里少了点东西。对讲机被拆了就不要了嘛?”

迪卢克下意识地低头确认自己的口袋,那个报废的对讲机确实不在了,然后他的头脑才后知后觉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比对讲机丢没丢重要得多,他重新抬起头捕捉那个少年的踪迹,眼前却是穿着店员服的收银员从仓库门姗姗来迟:“抱歉久等了,刚刚去仓库确认货物了,您需要点什么,一份盒饭是吗?”

迪卢克定定地看着一脸无辜的收银员,又向着玻璃墙外看去,白衣的少年站在雨里,衣服淋得透湿贴在身上,胸前的纽扣解开到从上往下数第二颗,青蓝色的头发湿答答地沾在他的脸侧,他压了压鸭舌帽,遮住那双眼睛与大部分的面庞,帽檐下的笑脸却格外灿烂。

加我。他比着口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在他比出手势之前迪卢克已经冲向门口,只是待那扇自动门慢悠悠地打开,那个白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他站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秋天的风带着温度骤降的寒意吹进来,把他在室内好不容易捂暖的身子又吹了个透心凉。

我不是想要抓住他,或者什么的。
我只是想给他递把伞。
迪卢克想。



03

毒贩集团从来都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猛士,他们擅长互相抱团,互通信息,即使是被察觉也拥有断尾逃生的本事,极难顺藤摸瓜。

而这些组织中,处在中心地位的毫无疑问是'盗宝'。

警方借着凯亚这位神出鬼没的线人,慢慢顺着'盗宝'的货物链悄无声息地打掉了贩毒路线上的躯干与五脏六腑,庞大的利益集团逐渐察觉到警方不同于以往的狠准快,第一反应就是排除内鬼。其实贩毒集团里要出内鬼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钱一起赚,要死一起死。

“所以,下次还得换个地方见面。”迪卢克的私人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新信息,震动了一下。

“唔,最近队长的私人消息好多耶,”安柏从一边探了个头过来,好奇地张望着,“明明平时队长都是常用工作手机的。”

迪卢克干咳了一声,把私人手机揣进兜里,手放在口袋里迟疑了一会,又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看了看,打了几个字才息屏放回口袋。

安柏悄悄盯着他,嘴角悄悄勾到了耳根。

“队长是不是谈恋爱了?”她伏到迪卢克耳边,笑嘻嘻地问。


凯亚的手机震了震。

“你最近消息有点多啊。”伊洛克瞥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噢,”凯亚举起手机看了看,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显得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也温柔起来。

“因为我找对象了。”


这次见面约在图书馆里。这地方向来是大学生们借着学习来谈恋爱的地方,他们借来高高的参考书堆在桌上,在书海里胳膊肘蹭着胳膊肘,奋笔疾书间抬起头悄悄看看自己的恋人,要是恰好目光相撞便相视一笑,脸颊红红地又埋下头去。

迪卢克效仿着普通的学生,背起双肩包,在书架间翻找着高中的教辅书,那些书大都已经破烂不堪,红色黑色的笔迹寥寥草草,历代学生的草稿在上面叠了一层又一层。他随意挑了几本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丢了几本到旁边的位置上占座,掏出手机来发了条消息:“我到了,等你。”

那次碰头的时候,凯亚说他是个很有经验的卧底,如果需要一个即使是碰头被抓还能安全脱身的理由,谈恋爱是个很好的借口,所有的接头都成了小情侣间的约会,情报都可以成为调情的暧昧。迪卢克觉得他图谋不轨,但在卧底这方面他实在是没什么发言权,他们两个都是大男人,他们还不熟,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吧,很多反驳的话在他脑子里闪过,但他只是果断地应了一声好,果断到凯亚都惊讶地多看了他两眼。

“你和之前接头的人也都假装谈恋爱?”迪卢克问他。

凯亚瞧着迪卢克,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眼睛愉悦地眯起来,毫无掩饰地笑得很开心。

“你很在意?”他问。

怎么可能会在意。迪卢克想,手上无意义地整理着那些借来的教辅,松散的封皮被他的大幅度动作抖得颤颤巍巍,只差一点外力就能被撕裂下来。既然是谈恋爱,可以在图书馆,在咖啡厅,在酒吧,那就可以在宾馆。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无端乱想,他放下那堆无辜的教辅,抬起手机解了锁,凯亚问他想不想喝点什么,他请客。

我不喝奶茶。迪卢克打字回他,歪着头想了想又把对话框里的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葡萄味的都可以,谢谢。他盯着发送键迟疑了一会,又把谢谢删掉,改成了一个飞吻表情。打出那个表情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恶寒,但还是忍着不适发了出去。

只是为了公务。迪卢克试图说服自己,所谓的谈恋爱都只是为了凯亚的身份不暴露而已,他必须扮演成合格的恋人,而合格的恋人应该怎么肉麻怎么来吧。他没谈过恋爱,母胎solo二十多年,从初中开始义正言辞地拒绝各路女生递来的情书,理由是要好好学习,上了大学确实能谈恋爱了,但军校里压根就见不到异性。

凯亚也不是异性。

迪卢克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明明只是一次任务而已,他是那天喝的酒精还没完全消化掉吗,怎么脑子里全是毫无道理的胡言乱语。他烦躁地低头看了眼手机,凯亚竟然还没回他,难道是他刚刚的发言太浮夸了,把凯亚吓着了?

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前额,迪卢克抬起头,看见凯亚把一个纸杯抵在他的头上,上面贴着'多肉葡萄'的标签。他接过那杯饮料,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给凯亚转账,迟疑了会儿又放下了。下次请他喝点东西好了,只要不是酒。他想。

他看着凯亚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分外沉默地放下肩上的挎包,拿出几本书来。他今天换了身运动服和圆领衬衫,七分裤与球鞋间露出细瘦的脚腕,一头蓝毛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极了睡眠不足的高三生。他真的没有虚报年龄吗,迪卢克想,凯亚如果说他自己只有十七岁,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只是,或许是因为秋分后的秋老虎,或许是因为图书馆太闷热,凯亚脸颊莫名的红晕,迟迟没有散去。



05

这次行动的目标,本来是协助警方端掉'愚人'。

一批从至冬运来的货打算从边境走私,'愚人'的人负责去接应,再偷渡到境内交由'盗宝'处理,盗宝的路线和撤退计划都由凯亚亲手敲定。唯一状况外的问题是'盗宝'这边要求他本人要到现场去指挥,应付突发状况。给出的理由是缉毒警察的行动最近愈发频繁,即使是武装力量强大的'愚人'也没有能够保全货物的信心。

之前为了一次性端掉'愚人'这个大锅,警方故意次次放过了他们,时机未到,即使是出动大规模警力也不过只能抓住几个丢下顶罪的小喽啰罢了,大毒枭都会卷着财货跑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愚人'难得入境交接货物的机会,这次不出手,等'愚人'逃回海外,抓住他们便会变得遥遥无期。

但偏偏盗宝要插手,还派上了凯亚坐镇,如果这时候打掉'愚人',凯亚的卧底身份便会变得岌岌可危,濒临暴露的边缘。

“你觉得怎么办?我们这边想听听你的意见。”迪卢克轻声说。

秋天的雨没日没夜地下,明明不大却能淅淅沥沥地冷进骨子里。他和凯亚在公交站的简易避雨棚下隔着一指远的距离,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被淋得湿透的身上传不来一丝温度。

“真难办啊……”凯亚轻轻叹了口气,把粘在脸上的碎发向耳后理了理,“把难题抛给我,你们就不愧疚嘛。”

他扭头看向迪卢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看起来是打算放弃我了?”

迪卢克别过头去。警方的原话确实不是听听凯亚的意见,而是让他通知凯亚,这次任务风险很高,但必须冒险一试,如果他不愿意配合,他们只能根据现有的情报强硬着上了。凯亚不是警察编制,牺牲他根本不违背任何道德准则,更何况毒贩本就是该以死刑作为结局,凯亚作为卧底说好听点也不过是“表现良好,予以减刑。”

“就这样吧,”凯亚在他身后说,“挺好的。要是组织里喂我一枪子,我可能还不用被你抓去坐大牢,多好。”

迪卢克转回头来看着他,凯亚温柔地看着他,眼睫毛被雨水打湿连成一片,眼睛湿答答地眨巴着。他哪像个在毒贩堆里混迹了多年的卧底,只是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从学校里逃课出来撞上了猝不及防的大雨,淋得浑身透湿,睁着双大眼睛等着家长把自己捡回家去。可是他根本就无家可归。好不容易找到了避雨的庇护所,现在又要被扫地出门了。

“不好。”迪卢克说,“一点也不好。”

他想抱住眼前这个人,把自己身上那点不多的温度分给他一点。起码他的衣服是干的,手心是温热的,心脏还在滚烫地跳动。他会为他撑起伞,会成为他的依靠,会为他扣下扳机。

他想牵住那个人的手,告诉他不要把自己当成无用便抛弃的棋子,想告诉他他的人生还可以很长,他还有太多的美好没见过,太多的爱意未曾接受,他想把他失去的一切都统统弥补,带他走过大街小巷,看过万家灯火。

他想说很多很多,但又觉得自己的语言在那个人的面前都显得很苍白。说到底,他一点都不了解凯亚,但却对他的一切着迷,连同他的神秘一起炽烈地爱着。

“干脆连着盗宝一起端掉吧,”迪卢克说,“我去说服上面,我去争取机会……我想带你离开那里。”

凯亚望着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他像是回忆起了不该回忆的东西,眼神浸入痛苦的漩涡,满脸都是抗拒,却又写满了渴望。

“都是这样,”他哑着嗓子说,“一个两个,你们都是这样。”

他扯住迪卢克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两人脸贴着脸,凯亚呼出的气息吐到迪卢克的脸颊上,温温的,痒痒的,不复他一贯的冰冷,无比炙热。

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贴了过去,不知道是谁的唇冰凉,谁的唇又滚烫。他们在秋末的大雨中缠绵亲吻,沾染彼此的气息,剥夺彼此的体温,牵着彼此的手,陷入更深的漩涡里。


06

凯亚在那个夜晚来临之前消失了,留给迪卢克一份手写的行动计划书和手绘的战略图,迪卢克拿着那份绝密的情报和上司拍板:这份计划可以保证一次性端掉盗宝和愚人。他竭尽全力地拿出他毕生所学,用他那点不值一提的口才去说服那些保守的上司,这是一次必定会成功的行动。

“我的父亲,克里普斯·莱艮芬德,”迪卢克咬着牙说,“他是一位因公殉职的烈士,我从小以他为榜样,也早就做好了为国牺牲的准备。所以,请不要怀疑我的动机。”

迪卢克从未提起过他的父亲,但这不意味着那些老一辈的上司们不熟悉他的名字,那些人面面相觑,再看向迪卢克的眼神中都带了一丝敬畏。迪卢克或许不知道,此时坐在这里的不少人都是父亲当年的战友,因为保密政策,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迪卢克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殉职的莱艮芬德。

变更作战计划的提议被拍板通过了,史无前例。


边境线有驻扎的部队,有漫天的黄沙,有凄厉的朔风,没有凯亚。

迪卢克带队提前了半个月抵达边境处驻守,他们装扮成普通的驻扎兵,每天尽职尽责地在黄沙中巡逻,观测行动中的关键位点。他扛着喇叭,用干涩的嗓音喊着操练的口号,手下的警官们在沙地里站着军姿,不战自威。

凯亚会在那片黄沙的对面吗。

迪卢克抹了抹脸上粘腻的混杂了沙砾的汗水,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思念过一个人。他把作战计划死死地记在心里,地形图在脑海里画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能把凯亚救出来……如果,不,一定可以。

他要凯亚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和他牵着手,他要凯亚见见这世间的美好,带他去挑他喜欢的衣服,他要凯亚笑得自由,眼里有光。

他要吻着凯亚的唇,告诉他这世上有个人会一如初识地爱他。

他办好了证人保护的手续,保证凯亚在没有吸过毒的情况下能够得到身份洗白的机会,进行职业培训,重新混一份自力更生的工作,运气好的话,还能被警局特邀返聘为特邀人员参与卧底工作。

然后,然后……没有那一纸证书也无所谓,他会掏出积蓄勒紧裤腰带买一副对戒,问凯亚愿不愿意和他凑合一辈子。

迪卢克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空。

“解散,稍做调整我们准备回营地了。”他抬起喇叭喊道,顺势看了看腕上的表。

就是明天了。



装车,卸货,签字,交接完成。

“从西北边分三路走,真货走水路,那边今天九点左右警力松懈。”凯亚咬着笔帽,在纸上签下自己的代号,“如果被发现了保人不保货,直接把货丢到水里就行了,反正也是可溶的。人从南边撤退,那边备好了车,也有警力的薄弱线。”

“不过有我在,”凯亚斜靠在车框上,把笔丢给一边守着的手下,勾了勾嘴角,“大可不必担心需要丢货。你们一切小心就好,我会带队去吸引警方的火力,保证你们脱身。”

凯亚没有穿着那身不好好扣着纽扣的白衬衫,换上了宽大的皮夹克,拉练紧紧地拉着,或许是为了抵御边境的寒风。他的右眼被白纱布绕过直至脑后,暗沉的红色透过厚厚的遮挡依旧清晰地透出来,还在向外蔓延。

“没有第二条撤退路线可选吗?”接过取货单的男人露出不信任的神色来,“这次愚人和盗宝联手,就是为了这批重要的货……高层和主力都在这里了。出了什么问题可要拿你是问。”

凯亚盯着他笑而不语,那男人被盯得不自在,低头看了眼取货单上的签名,那熟悉的名字震得他浑身一激灵,忙退了两步鞠着躬点了点头:“抱歉抱歉,是亚尔伯里奇先生啊,是我太愚钝了没认出来……”

“没必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凯亚冷冷地盯着他,“质疑别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他懒洋洋地起身,抓过一边停好的摩托的把手,翻身跨了上去,右手一扭发动了那台庞大的机器。

“这次警方手里有张错误的战略图和行动计划,我给出去的。”他说,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步枪,背在背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引擎轰鸣,那个蓝发的少年扣上头盔,消失在黄沙尽头。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迪卢克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水,额角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按照计划,那辆装着真货的卡车应该在八点前出现在关卡附近,但现在指针已经逼近九点,只有几辆拉着普通货物的面包车零零碎碎地路过,货物全部查验过了也毫无问题。

他们的兵力绝大部分集中在凯亚信中所说的山路这边,虽然对其他关卡的防备也并没有减弱,但迪卢克的心虚感一阵比一阵强。他一遍遍地在对讲机里确认其他队伍的情况,得到的消息都是毫无异常。

“水路那边呢?”迪卢克问,“那边的巡逻队伍有消息吗?”

“刚刚巡逻队才从那边回来,”对讲机里的声音也透出几分紧张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队长,现在怎么办,还是原地待命吗?”

迪卢克做了个深呼吸,对讲机在他手里发出难听的嘎嘣声。

“我们暴露了。”他咬着牙说,“准备作战。”


凯亚听过很多次子弹从耳边呼啸过的声音,有时隔着很远,有时擦着发梢,但他是个命大的人,在枪林弹雨里打过滚,还四肢健全地活着。再把枪拿在手里时,他就不再像个天生爱枪的男孩一样满脸兴奋,因为他的命是从这玩意底下连滚带爬地讨回来的,他自己讨回来的。

他憎恶被枪口指着的画面,不是恐惧,不是畏缩,他只是单纯讨厌自己的性命被别人拿捏在手里的感觉。

于是他举起枪,把枪口对准别人,这样就不会被别人指着了。

他把枪口对着迪卢克。

毒贩们通过火力吸引和一辆假扮成运货车的大卡车把警方引到了远离水路的戈壁上,那里有几栋被废弃的矮小楼房,他们装作拼死抵抗的样子在楼房内火力猛拼,像是在保护货物一般。凯亚在楼顶架着狙击步枪,摆弄着子弹带,左手撑着头,看着警方慢慢逼近,看着自己的手下缴械投降,被拷上手铐,看着迪卢克举着手枪,带着几个队员慢慢爬上楼顶,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没事了,凯亚,”迪卢克注意到凯亚被纱布裹住的眼睛,显得有些不解,他示意自己的队员放下了手里的枪,“我们的人已经占领这座楼了,货被藏在哪里?”

很没意思,这样真的很没意思。凯亚想。

为什么总有人会觉得自己能那么轻易地救赎别人呢,自以为是,道貌岸然。

迪卢克看着凯亚,那孩子丢下了手里的步枪,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都给我滚。”凯亚平静地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货,只有安装好的20公斤TNT,五分钟以后就要把这栋楼炸掉。觉得自己活不下来的尽快离开走好不送谢谢。”

他没看错的话,迪卢克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那些队员重新端起枪口警惕地对着他,有的拿起了对讲机开始报告情况,楼下待命的部队开始带着抓获的人员迅速撤离,迪卢克背对着他们打了个手势,那些队员开始迅速收拾装备,退出了楼顶的平台。

凯亚看着他笑:“我以为你会是个惜命的人?”

迪卢克比他以为的冷静得多。他对着对讲机吩咐完队伍的撤退顺序,抬起眼来看着凯亚:“货在哪。”

“我不知道。”

“你知道。货在哪。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抓下去严刑拷打,现在也没几分钟了,你这是准备和我殉情吗?”

“可以。”迪卢克说,“先告诉我货在哪。”

凯亚闭了嘴,他的话术对迪卢克总是他妈的没用。

“告诉你你会离开这里吗?”他问。

“不会,除非你愿意离开。”迪卢克很果断地说。

凯亚给气笑了。他问迪卢克要不要以情侣身份做间谍也是,问迪卢克要不要殉情也是,迪卢克总能回答得那么干脆,为什么啊。他的深思熟虑在迪卢克面前显得优柔寡断,他的迂回战术对这种从头脑直到十二指肠的人类毫无用武之地。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上了膛。“你都不问我为什么骗你,”凯亚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死脑筋。”

迪卢克警惕地抬起手枪,两个人拔枪对峙,四周都很安静,只有风声,只能听见定时炸弹的倒数。



07

“整栋楼都被我们搜查过了,队长,”迪卢克的对讲机突兀地打断了那份诡异的安静,“没有货,也没有什么TNT……需要我们再带队上来吗?”

“不需要。”迪卢克回道,啪嗒一声关掉了对讲机的按钮。

倒计时的声音还在继续,既然炸药不在楼道里,那只能在一个地方。

迪卢克无视了凯亚愈发恐惧的眼神,迎着黑洞洞的枪口走上前去,一把扒开了凯亚那件过分宽松的夹克衫。刺目的红色数字跳动,雷管密密麻麻地排列,定时炸弹用钢丝串起,牢牢地绑在凯亚身上,他耸耸肩,挤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

迪卢克单膝跪地凑近了看倒计时器,还有几个小时。他松了口气,打开对讲机通知了队里负责拆弹的队员,简单地拆掉了外壳,五颜六色的电线混杂着串在雷管之间,很明显有一些是用来混淆视听的,但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管是哪一根,剪了都会导致引爆。”凯亚在他头顶轻声说,“我自己组装的炸弹我自己明白,就是没想到过有一天会用在我自己身上。”

迪卢克又去看那些将炸药绑在一起的钢丝,电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面,根本无从下手。

他突然感到有点绝望。

他是个年轻的警官,没经历过什么严重的任务失败,没经历过同僚的殉职,还成功地打击了不少犯罪,可能过分顺利的人生让他对这份职业过于乐观了吧。他都快忘记毒贩是怎样的心狠手辣手眼通天,都快忘记自己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任务中丧生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凯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心平气和,像是在对着一个执拗着不肯走回正道的孩子说话,不知道是在劝凯亚还是在劝自己。“你比我聪明,你好好想想。不管他们拿什么逼迫你这么做——大概率是因为我吧,我就自作多情一下,如果他们拿我的命威胁你,你能相信我我会努力好好活着吗。”

他诚恳地望着凯亚,凯亚温柔地看着他。那孩子伸出手来抹去迪卢克脸上的尘土与烟灰,指尖冰凉。

“曾经有个人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凯亚轻轻地拈起迪卢克的发丝,柔软的发梢从他指尖滑落,“他跟你一样,是个红头发的警官。”

迪卢克突然意识到凯亚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他握着凯亚的手一紧,凯亚的手指温柔地安抚他,与他十指相扣。

“那个时候,我才十四岁,混在这帮人中间,为了混口饭吃帮他们运货,小孩被查得不严,所以他们没抛弃我,给我吃的让我活下去。”

“我没接受过人类的善意,没对人付出过真心,觉得人类本质就该贪婪暴虐,不值得信任也不值得依靠,我沉沦在地下的阴沟里,以为目力所及的那些黑暗就是世界的全部。”

“但他和那帮人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会找着机会和我聊天,教我识字,教我说话的技巧,他给我买了好多好看的衣服,带我去餐厅吃饭,他会摸着我的头,说我很聪明,说我不该在这里,应该去上学,应该去外面的世界,应该得到更好更安稳的生活。”

“他说,”凯亚开始哽咽,声音发涩,“他有个比我大一点的儿子,如果我愿意,他想收养我,他会给我一个哥哥,一个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记得那天他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只要任务成功。他背着枪,把我抱在怀里,说让我相信他,他会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来接我。”

“我相信他了。”

凯亚的笑容开始破碎。

“然后他死了。在我面前。”

“那些人,用镊子拔他的指甲,用锤子砸他的牙齿,把他半死不活地吊在架子上,割掉他的右眼睑,为了让他死不瞑目,说这是对叛徒的惩罚。”

“我被带到他的面前,那时他还剩一口气,睁着血淋淋的双眼,无力地张着嘴,黑洞洞的嘴,露出可怖的牙龈。我被吓哭了,却还被推搡着和他近距离对视,他们说我平时和他走得很近,但我还小,让我长个教训,就不惩罚我了。”

“我看着他咽气。”凯亚咬着牙说,胸腔在冰冷的金属与火药下剧烈起伏,“我甚至,最后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他的独目因为愤怒而发红发亮,指尖变得滚烫,向来隐忍自己真实一面的少年露出了锐利的獠牙。憎恶和仇恨向来是催人成长的利药,那时凯亚在克里普斯的尸体前站了很久,泪水在脸上干涸,牵动嘴角时一阵抽疼,他笑着对那些毒贩们说,果然还是跟你们混比较安全啦。

后来他靠着克里普斯留给他的号码与警局搭上了线,暗地里成为了警方的卧底,再后来,他遇见了迪卢克。他与那个红发的警官有着如出一辙的正义感,不需要得到证实凯亚便明白,这个人流着和恩人一样的血。

他未曾谋面的义兄正将他抱在怀里。凯亚身上那些棱角锋利的雷管与钢丝膈得迪卢克胸口一阵钝痛,但他抱得更紧了。

“他叫克里普斯,”迪卢克低声说,“是我的父亲。”

“猜到了,”凯亚轻笑道,“你们家真该去染个头发,不然特征实在是过分明显了。”

“我父亲想做的事情,我也会替他做到。”迪卢克认真地看着他,“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会救你出去,也会给你一个家,不管你是想要一个哥哥,还是一个……”他顿了顿,脸有些发红,“恋人,我都会给你,我说到做到。”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不是需要被救赎的那个人。”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凯亚松开迪卢克的手。

“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货在西边大运河。我这边把警力吸引了,他们应该开始放肆地运货过河了,现在立刻出发去截住他们正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迪卢克搭住凯亚的肩膀,与他平视。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用,而且刚刚知道了父亲的死因与凯亚的过去,他的大脑还在一片震惊中混乱地运转,只能理出一条清晰的路来——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截住货,其他的往后都能再慢慢再谈。

“最后一个问题。”迪卢克重新把枪插在腰间,说,“你怎么办。”

“我去和某些人做个了断。”凯亚说。

他的眼睛亮起光来。



这是一次足以被做成纪录片的缉毒行动,它会被以日期命名,载入史册之中。

采访参与行动的缉毒警官时,与缉毒宣传片向来的悲壮感不同,大家面露笑意,把被一网打尽的贩毒点和缴获的毒品细细数来,在镜头面前展露着那些罪恶的白色结晶,讲述着它们的危害。尽管身形和面部都用马赛克和阴影处理过,大获全胜的喜悦并不能被掩盖。警官们次次夸赞他们足智多谋的队长,极其果断地确定了货物可能偷渡的路线,极大地节省了搜查时间,最终达到了警方无一伤亡的结果。

采访结束,记者关了手中的麦克风,示意摄像师关了镜头盖,拖着凳子坐到警员们中间:“接下来与采访无关,只是作为我个人对那次缉毒行动特别好奇,如果有什么不用保密可以聊一聊的,我洗耳恭听,接下来的内容,我发誓绝对不会公开报道出去。”

警员们面面相觑,有个小伙子清了清嗓子,往中间坐了坐。

“当时攻克某毒贩组织藏货总部时,毒贩总部大楼顶层发生了爆炸,我们怀疑是毒贩头子知道自己走投无路,打算采取自杀式袭击,结果失误了。那个爆炸也直接给我们省去了闯入敌方总部的危险……”那个队员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当时我就在队长身边,冲击波来的很快,他把我扑倒保护我。其实只有一些掉落的碎石,大家都没什么大碍,但队长那会儿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我都爬起来了他还伏在地上,等他爬起来之后他声音都变了,就像是整个人被击垮了一样。”

“对对对,”另一个队员也凑过来,“虽然他后来的指挥很果断也完全没问题,但完全没有一开始那么精神了,一句话要分两半说,最后干脆就只打手势了。”

“我们当时一致怀疑,队长是不是被石头砸到某个地方或者踢到脚趾疼哭了,”一个队员在一边嘻嘻哈哈地说,“明明是那么严肃坚强的队长,被疼哭这件事实在是太可爱了嘛。所以我们后来甚至不大敢在私下里讨论这件事,毕竟队长也是要面子的!”

“说起来,队长呢?”采访记者问。

“队长一直拒绝有关这件事的采访来着,”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说,“我们都笑话他太清高了,不肯露面。但他人其实很好,你可以试试单独和他聊聊天。”

记者顺着堆满案卷的走廊走到尽头的工位,红发的男人穿着挺拔的制服脊梁挺直地坐在靠椅上,手中翻阅案卷的动作没有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停歇。

“工作时间暂不接客,麻烦您去待客室稍等,我稍后就来。”迪卢克露出公事公办的微笑,朝着来者微微颔首,然后又趴到了那堆案卷中。记者讨了个没趣,背起包走进待客室带上了门,迪卢克整理好手中的那堆卷宗便站起身来,整了整领口便走进了待客室。

“这是队长接待的第一个记者耶,”在转角探着头看八卦的队员悄悄地向同伙转告,“真是难得。”

“那个记者确实很特别嘛。”另一个队员也在转角探头看着,“你看他右眼还带着眼罩,穿着高领,看得出来有过烧伤的痕迹。明明看起来应该不像好人,给人的感觉却特别亲和,说话也好好听,难怪是残疾人还能当上x民日报的记者。”


“你们竟然都没注意到吗!”坐在角落里唯一的女警官突然神神秘秘地说。队员们纷纷看向她,看着她渐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绝对没有看错,那个记者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是Ra*家今年新推出的定制戒指,每一对都做出不一样款式的最新版。”她招招手,示意队员们凑近点。


“他的戒指,和迪卢克队长手上的,是一摸一样的哦。”


end

 



*R A分别取自迪卢克和凯亚的姓氏开头字母


【枭羽】Contradiction

一点不负责任的历史猜测,不大正确的价值观描写和喜闻乐见的破镜重圆。




睡吧 睡吧

当地脉已经安息


睡吧 睡吧

当耕地机不再轰鸣


睡吧 睡吧

坎瑞亚的人儿都归故里


睡吧 睡吧

我还爱着你




睡吧,睡吧,

我还爱着你。




凯亚没有听过多少故国的歌谣。


但他依稀记得自己还躺在母亲怀抱里时耳边飘过的曲调,母亲的嗓音温柔,母语的咬字亲切,那些词句如水般流淌进他心里。他总是在母亲的低声哼唱中睡眼朦胧沉沉进入梦乡,小小的手指摩挲着母亲的发稍,额头上有双手在满怀爱意地抚摸他,体温透过指尖传达到他心上。


那里曾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直到国破家亡,被诅咒的族人四处逃散,母亲还会那样抱着他,在尚能避雨的屋檐下,能落脚的废墟里,在震耳欲聋的炮鸣声中哼唱着微弱的歌谣。那天母亲倒在血泊里,四肢已经瘦小成干枯的模样,还伸手来梳理着凯亚的碎发,她注视着凯亚,用越来越虚弱的声音,一遍遍地唱着那首歌,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


“我还爱着你,凯亚。”

“我们还爱着你。”


母亲倒在了不会立起墓碑的废墟里。父亲牵起他的手带他四处奔波,在人迹罕至的丛林里举起树枝来教他防身的剑法。他会用带着刺的荆棘狠狠抽在凯亚背上督促他训练,小小的孩子含着眼泪比划着一招一式,浑身伤痕累累也不能懈怠,深夜常常浑身酸痛得无法入睡。父亲不大会唱歌,他也不唱歌。他守在凯亚床前,用宽大的手掌揉着他的乱发,小心又别扭地吹吹他的伤口,摘来草药磨成药汤耐心地给他搽抹。


有天夜里凯亚在床上因肌肉酸痛而辗转反侧,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床边停住,然后有个沉重的东西缓缓地压在床沿,凯亚闭紧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抖动的眼皮却出卖了他。他知道父亲在他床沿坐下,沉沉地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笨拙的安抚。父亲几欲张口,最后却哼起了那首古老的摇篮曲,有几句跑调了,有几句词唱错了,结尾的那段重复他却郑重其事地咬着字,声音极低却清晰,缓缓流进凯亚耳朵里,敲打着耳膜。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凯亚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被褥上,枕头上,最后是他的脸上。他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父亲那样的铁血汉子哭成了泪人,泪水划过他干枯的面庞,从捂着脸的指缝中掉落。那男人哽咽着已经唱不出曲调来,但他还在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眼。


“睡吧,睡吧。值得被爱的是你。”


“睡吧,睡吧,会有人替我爱你。”


那一夜似乎格外长,那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他梦见自己牵着父亲的手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父亲的身体越变越矮小,四肢萎缩得不成样子,他渐渐走的慢了,走不动了,凯亚跪在地上求他再陪陪自己,可父亲只是拍着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遥远的彼方。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活下去,凯亚。父亲说。


可我不想当什么希望,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再睡下去了。爱我的人,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回报过,我都没有认真的爱过一个人。

别离开我。

凯亚扶着他父亲瘦小的肩膀,他想说很多,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凯亚。父亲用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说,亚尔伯里奇背负着天理的诅咒。我们可以不变成失去理智的野兽,但是需要爱我们的人来分担我们的诅咒。爱你的人越多,你就越安全,越不可能被诅咒所迫害。


凯亚,你要学会讨人喜欢,你要被所有人爱戴。为了我,为了你母亲,为了你的故国——亚尔伯里奇是坎瑞亚必须的血脉。你必须活下去。


即使是爱你的人会替你分担诅咒,可能身葬他乡,可能死于非命——你做的到吗?


我做得到。凯亚哭着说,我做得到。为了解救被诅咒的族人,为了坎瑞亚的回归,为了因我而死的你们,我做得到。


好。父亲说。他的手从凯亚脸颊边滑落。



当凯亚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被子里,甚至已经不在那所丛林里的小屋里了。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在一地废墟里迷茫地站起来,四处寻找着父亲的身影,可什么都没有。他踉踉跄跄地赶了很远的路,路上的行人见了他一身破烂的行头都避着他走,直到下起大雨,直到他再也走不动路,被葡萄藤绊了一跤,跌倒在不知道谁家的葡萄园里昏死过去。


朦胧见他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呼唤他。他听不懂那陌生的语言,但他感到有什么干燥的东西裹住了他,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他身上为他避去风雨,一只温暖的小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愈发急切起来,他被一幅瘦弱的身躯背起,背着他的人颤颤巍巍几欲跌倒,却还是坚持着敲响了庄园大门。


他被那庄园的小少爷捡回了家,因为发了场高烧而被留下照看了。可他听不懂那些人的语言,看不懂他们使用的文字,他不明白为什么竟然还需要用火焰来照明,人们身上还随身携带着冷兵器。庄园里的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哑巴,准备等他病好就送去城里的福利院,庄园老爷日理万机也懒得管他,只有那个红头发的小少爷喜欢来看他,扯扯他的发丝,摸摸他的脸蛋,嘴里说着些凯亚听不懂的话,眼神却是欢喜的。


他趴在凯亚的床边,指着自己,张大嘴巴,试图使自己的发音清晰易懂。


“迪卢克。”那个孩子发出了类似的音节。


凯亚看着他,觉得红发男孩呲牙咧嘴的表情很好玩,于是跟着学:“迪卢克。”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很明显他面前的男孩喜出望外,从凳子上蹦起来,指着他自己大声说:“我是迪卢克。”他又指向凯亚:“你是谁?你叫什么?”


凯亚歪着脑袋想了想。可能是他真的太有语言天赋,突然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人应该是在做自我介绍,那么重复的音节就是他的名字了。


那么现在他应该给予回应。凯亚弯起嘴角摆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凯亚·亚尔伯里奇……”他又想了想,补充道:“我……是,凯亚。”


如果凯亚有先学习“少爷”之类的词是什么意思的话,他大概会明白为什么迪卢克不管带着他去哪干什么,那些仆人们都会微笑着纵容,从来不加以阻拦。迪卢克从书库里翻出了小时候学习提瓦特通用语言的书,一字一句地教凯亚听说读写,等克里普斯老爷从外地出差回来,那个当初像个哑巴般沉默的小男孩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仰着脑袋看着他,声音稚嫩干净地叫一声老爷好。


他在这段时间里努力接收并整理这个新世界的信息——这个世界的文明倒退了起码五百年,他们不会利用地脉的力量,在电学方面毫无建树,但是却可以利用一种叫做神之眼的东西,生火取水,引风唤雷样样皆可。他们不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他们是被神庇佑被神赐福的人类,这一切都与拥有高度文明,却不曾被神所爱的坎瑞亚天差地别。


他估摸着自己大概是沉睡了将近百年,而且……坎瑞亚,大概是彻底绝迹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思考着这些严肃事情的时候被迪卢克一把塞进了被窝里。这个家伙占他便宜似的快速自居了哥哥的位置,虽然他大概确实看上去比凯亚年长一点,比凯亚高出几指,但在凯亚眼里他不过是个幼稚的小孩,没经历什么苦难,满脑子都是正义,以为打倒了丘丘人就是大英雄。红发的少年拆散了自己扎得高高的马尾,长发披散下来搭在肩上,他学着自己母亲的样子,轻轻拍着凯亚的背,斜靠在床背上哼唱着蒙德的摇篮曲,想哄弟弟睡觉。凯亚熟练地开始装睡,眼睛是闭上了耳朵却还支着,陌生的曲调敲打着他的耳膜,歌词他暂时还听不太懂,但大致意思不过就是“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之类的。


哼,不如我妈妈唱给我的好听。凯亚莫名地想要较劲,他也不装睡了,翻个身爬起来把一脸惊讶的迪卢克也拽进被子里,两个小男孩挤在一起脸对着脸,被凯亚暖了半天的床还是冰凉凉的,做哥哥的下意识去牵弟弟冰冷的手,捂进自己暖烘烘的怀里,然后得寸进尺地把整个人都拥住,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玩偶。


凯亚缩成小小的一团,头枕在哥哥的肩膀上。除了父母他从来没被任何人如此主动地接触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他手足无措地浑身僵硬不敢动,后悔起自己刚刚的一时冲动,却又眷恋起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像极了曾经母亲脆弱却坚定的臂弯。


他咬住舌尖不让自己掉下泪来,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迪卢克以为怀里的男孩还在害怕,又将他抱紧了些。


“我和父亲说好了会收留你的,别怕啦凯亚。”迪卢克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们都会爱你的呀。”


怀里的男孩沉默着也不动弹,迪卢克以为他已经快睡着了,知趣地闭上嘴。过了会儿他却听见有个微弱的声音从他的怀里闷闷地飘出来,调子低沉婉转,咬字陌生却温柔,迪卢克安静地听凯亚用发抖的声调唱完了那首异域的摇篮曲,悄悄把最后几句重复的歌词记在心里。


后来迪卢克每晚都会跑来凯亚的卧室,一点也不嫌害臊地钻进弟弟的被子。哄弟弟睡觉成了他每晚必干的事情,也不管凯亚到底想不想睡,或者凯亚已经睡着了——小少爷自顾自地唱完自家的摇篮曲,拍拍弟弟的背,揉揉他的头发,戳戳他的脸蛋,然后心满意足地拱进被子里,贴着弟弟睡觉。


醒来后大多时候凯亚被迪卢克挤到了床角,凯亚卷走了所有的被子,两个人睁着惺忪的睡眼你盯我我盯你,傻呵呵地对着乐。


后来克里普斯干脆安排凯亚与迪卢克共用一个卧室。这帮处境优渥的人没对这个异域来的孩子设太高的防心,反倒是凯亚处处谨慎,细心机敏得不像个和小少爷同龄的孩子,想和所有人都打好关系,总是赔着张笑脸,满脸写着顺从与乖巧。只有在迪卢克面前凯亚才会偶尔露出被宠坏的本性,把迪卢克气得原地跺脚,互相抓着对方的发尾威胁对方先放手,最后总是凯亚先示弱,迪卢克刚刚还装作在生气的样子,转头就拿把梳子过来给凯亚梳顺被抓乱的发丝。


迪卢克跑到父亲的卧室里和他悄悄咬耳朵,商议着如何让凯亚真正放下心防来还好享受新生活,最后他们自作主张地为凯亚办了生日宴会——日子就定在凯亚来到他们家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凯亚不胜惶恐地看着那个三层高的大蛋糕和满屋的张灯结彩,迪卢克笑嘻嘻地推着他往外走,克里普斯为他捧上父子二人精心准备的礼物,他突然明白过来这家人到底想要干嘛,明白自己被如何热烈而直白的爱意包围着。强烈的恐惧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胸腔,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绽放出笑意,甚至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他开始赢得自己的新生命了,开始有爱他的人为他承担诅咒了,他和他的血脉可以安然无恙了。


那一瞬间他好恨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本质有多么自私,大脑在狂喜和痛苦中矛盾地被撕裂,心脏像是被千刀万剐般罪恶地疼痛,却又可耻地松懈下来。他庆幸自己终于捡回一条小命,初步完成了父亲的嘱托,可沉重的负罪感却压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一起,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咬住自己的舌尖,刺痛让他的大脑冷静下来,能够挤出一个微笑来感谢义父义兄,表达幸福的话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干净的笑脸下藏着古老自私的谎言。


“即使是爱你的人会为你分担诅咒,可能身葬他乡,可能死于非命——你做的到吗?”


他们的鲜血洒在我周身,他们的坟墓立在我脚下,他们的冤魂将我永久围绕——我还能做到吗。


我能。

凯亚在人群簇拥中幸福地微笑。



这个笑容在克里普斯死去的那天晚上消失了。


他和迪卢克并肩而立,站得像两座死气沉沉的雕像,面前摆着父亲的棺材,克里普斯面容不那么安详地躺在里面。他们在那里从清晨站到夜色降临,那座棺材早已被运走,两兄弟还痴痴地站在门口,好像下一秒父亲就会敲敲门笑嘻嘻地走进来,说一切都只是个搞砸了的玩笑。


我能接受。凯亚想。他不过是个溺水的将死之人,要想活命必须抓住岸上那些人伸来的手,即使是把他们拖入水里也在所不惜。


族人的尸体在他脚下堆叠,才勉强将他托出水面,他不在乎那座尸塔再高出几分。


手指上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迪卢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向卧室走去,凯亚下意识地牵紧了他,像是坠入冰冷深海的落难者被拉回安全的陆地,漂泊许久的旅人看到黑暗中出现闪烁的灯火,义兄的掌心一如当初灼热,手指摩挲着他的指腹,像是温柔的安抚。


是我搞砸了。凯亚的大脑在一片混乱中清醒地意识到,他以为自己能够接受这样早有一天会到来的结局,但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待在这个家里了——他要离开,他想离开,刻不容缓。


他以为自己能够承担这种愧疚,将谎言埋葬在自己的心里,但他明白,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伤害牵着他的这个人。


他不想伤害迪卢克。


他可以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为了父母,为了自己的族人,他可以无所谓其他人的生死,他愿意,也有能力让其他人都成为坎瑞亚归来的垫脚石。所以他还可以再自私一点,让迪卢克成为他最后的私心。


凯亚狠狠甩开迪卢克的手。他昂起头来直面迪卢克诧异的眼神,只是一个人而已——他还可以完成父亲的嘱托。他会让整个世界的人都背负他的诅咒,他会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会承担所有的罪过,除了眼前这个人,除了迪卢克。


迪卢克不能爱他。



凯亚说出真相那晚,窗外下着滂沱大雨。

迪卢克曾经最看不得凯亚淋雨,他体质不好,遇上雨天再一着凉就容易生病,一生病的凯亚就会变得十分难缠,滚烫的小手抓着迪卢克的衣角不让他离开。现在他亲手把最心疼的义弟推倒在满是积水的泥地里,雨水浸透了那个人的衣裳,顺着他的发丝倾泻而下,从脸颊边一颗颗滴落。


凯亚下意识地缩紧了身躯,抵御浑身湿透后寒风刮过带来的彻骨凉意。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像极了当年那个躺倒在葡萄架下浑身滚烫昏迷过去的孩子,感受到迪卢克怀抱的温度便下意识地靠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不松手。他抬起头看着迪卢克,那人冷漠地盯住他,右手握住剑柄,单手提起那柄大剑指着自己,那颗火红色的神之眼正在愤怒地燃烧,为剑身染上一层灼热的火焰。


“站起来,凯亚。”迪卢克说。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哀莫大于心死。他没有怒吼,没有逼迫,但凯亚明白那即是最后通牒,迪卢克杀心已起,而他要从义兄手中活命。


那颗可笑的神之眼就那么降临了。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酒庄,在泥泞的道路上奔波了一晚,在骑士团的临时宿舍里找到了暂时安全的落脚点。迪卢克没有追过来,第二天就像从蒙德蒸发了一般,留下一个晨曦酒业交给艾泽打理,留下父亲的一堆烂摊子没有收拾,留下一封给爱德琳,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的口信,留下了自己的神之眼摔在了骑士团总部的办公桌上——什么都没留给凯亚。


凯亚继续吊儿郎当地当他的庶务长,对腰上多出来的神之眼避而不谈。蒙德的双子星少了一个,提瓦特大陆也依旧照常运转,晨曦酒庄的酒还是那么醇香,查尔斯的手艺一点也不比迪卢克差,骑士团宿舍的床褥也不比酒庄的硬。凯亚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有没有坎瑞亚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是一群亡灵留在这世间的唯一念想,被承诺吊住了脖子,血统缚住了手脚,忙碌到头也不过是保住自己一条命,对未来毫无规划也毫无念想。唯一值得他庆幸的是自己保住了迪卢克的安全,让他真切地恨上自己,从此天各一方毫无瓜葛,真是他最想要的结局。


蒙德的风让人慵懒,蒙德的酒赐人醉意,凯亚长着副异乡的面孔,骨子里却把这个国家的意志学到了精髓。蒙德的人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手眼通天的庶务长,他对谁都亲切,任谁都喜欢他,但再没哪个人能走进他心里。他就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悠来转去似乎能一直停留,却转瞬就不知去了何处。


三年很短,不足以发生什么大事,不过是叛变的伊洛克被肃清,大团长法尔伽开启了远征,凯亚还在庶务长的位置上高效地摸鱼。而克里普斯墓碑前的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奔波三年的游子终于重归故里。


那天夜里万里无云晴朗无比,披着黑斗篷的身影借着月光轻盈地落在窗台上,轻手轻脚地撬开了窗户。睡眠向来不好的凯亚握紧了枕头下的小刀,心里一阵发紧。他想不出来哪个小偷会大胆到闯进骑士团宿舍,还偏偏挑了他的房间——毕竟有神之眼的庶务长可不多见。


那个小偷踮着脚进了他的卧室,在他床前站定便没了动静,凯亚背对着来者侧卧着,浑身绷紧,准备等他再有下一步动作就起身把闯入者制服,小刀在他汗湿冰冷的手心里滑动。如果不是小偷呢,他想,如果,如果坎瑞亚的人来找他……他想着想着心便坠往冰冷的深窟,刀刃上凝结了薄冰。他在恐惧在逃避,即使是事到如今,他还活着,完美地完成着嘱托,他依旧害怕着遇见自己的族人,害怕自己身上的诅咒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后果——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凯亚狠狠掐住自己才没有从床上跳起来。他对母语已经生疏了,但毫无疑问还是敏感的。虽然对方的咬字过于模糊,但依旧能清晰地辨别出那些亲切的发音。……是谁会唱这首歌?凯亚迷茫地想。此时那个身影已经坐在他床侧,他听见那个人悉悉索索地摘下了手套,然后一只温度过分熟悉的手轻轻理着他的发丝,试探性地顺着发根一路而下,最后抚上他的脸庞。


“睡吧,睡吧,我还爱着你。”


迪卢克的声音还在温柔地吟唱着。


他是什么意思?他明白这首歌的含义吗,就这么唱给我听?凯亚想着,努力控制着胸口的起伏不让它太明显,双眼还闭着耳朵却努力捕捉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音符,就像很多年前在迪卢克面前装睡一样。再多唱一会儿,他渴望而痛苦地想,哪怕是只有一句,哪怕是无限重复,他还想听下去,他还想……还想迪卢克再陪陪他。


他还想迪卢克还爱着他。



“……我知道你还没睡着。”迪卢克说。


凯亚浑身一震,知趣地闭着眼睛不说话。迪卢克俯下身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间,轻轻叹了口气。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每次都装睡,每次我都不点破你,你就继续装,装到现在。”


“你可太能演了,凯亚。”


迪卢克又叹了口气,气息扫在凯亚脖子上痒痒的。他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肩膀,被迪卢克扣住脑袋往怀里送了送。


“对不起。”迪卢克说,“那天我太激动了,我离开得太突然,又在路上忘记了很多,但你告诉我的事情我还一直记得。”


“我不原谅你,凯亚。你的欺骗和背叛是扎在我胸口的利刃,伤口没那么容易愈合。只要它还有一天在疼痛,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曾经做过什么。父亲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你是一个危险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把我爱的人,我爱的这片土地毁掉。”


“但是……但是,我知道那句歌词是什么意思,凯亚。”


“我沿路走过七国的土地,我见过太多的作恶多端,见过人性的极恶与卑劣,有人为了几块摩拉不择手段,有人却愿意掏出自己最后的干粮喂给路边的野猫。我的力量太渺小,来去奔波却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保护不了。那时候我就在想,明明我身边就有个倍受折磨的灵魂,我却抛下了他任性地出逃,要是我能分担他的哪怕一分痛苦,我即使没法成为你的英雄……起码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兄长吧。”


“我们是一家人,凯亚。帮你分担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你从来都无需愧疚。我是个不称职的儿子,但我依旧想替父亲告诉你,即便他是因你而死,如果他知道这是帮你挡了一劫,他会感到欣慰的。”


“我也同样。”

“三年了,我还是没法恨你,没法忘记你,我痛恨这样的我自己,但我还是爱你。”

“如果有什么诅咒那就都冲着我来好了,我求之不得。”


他的吻温柔地落在凯亚脸侧。



睡吧 睡吧

当地脉已经安息


睡吧 睡吧

当耕地机不再轰鸣


睡吧 睡吧

坎瑞亚的人儿都归故里


睡吧 睡吧

我还爱着你



睡呀 睡呀

地脉的花儿枯竭燃尽


睡呀 睡呀

耕地机的零件散落一地


睡呀 睡呀

坎瑞亚纷飞在战火里


睡呀 睡呀

我还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