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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羽】不如跳舞

蛇院迪×蛇院凯 摸点俗套甜饼

是为了合集里那碗醋包的饺子(



迪卢克第三十七次拒绝了前来请他担当舞伴的邀请时,即使是姿态一如既往矜持绅士如他也表露出了疲惫,拒绝那位女士的语气中显露出了一丝不耐烦,被她敏感地捕捉到,化了精致妆容的脸蛋立刻肉眼可见地耷拉下去,硬生生打断了迪卢克接下来的客套话。


他被女孩的表情变化吓到,胡乱拨了拨飘到脸边的鬓发,说出的话开始乱了阵脚:“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确实对舞伴的选择还没有考虑清楚,完全没有说您不好的意思莱特小姐,如果您需要舞伴的话我们院还有很多优秀的男孩都很愿意与您搭档——”


“您为什么不直接说您已经有舞伴了呢?这样也不会有我们这些不识相的女人一个个排队来倒贴。”女孩被拒绝本就心中苦闷,此时说话更是带了刺,她黑着脸拉着陪她来壮胆的姐妹扭头就走,留下迪卢克尴尬地站在原地叹气。


确实,这么说能省下不少麻烦,但他实在不擅长撒谎——他压根没想好要找谁当舞伴。


春天来了,该谈恋爱了。学院一年一度的交谊舞会选在春夏交接的美好日子里开办,他们这些成年巫师被要求每人选择一名舞伴在舞会上展示各自的青春活力,身为级长这个要求更是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情。父亲写信来暗戳戳地提醒他到了该找女朋友的年纪,家里支持他自由恋爱,喜欢什么女孩子就大大方方牵出来给父亲看看!这让迪卢克更加无措,因为他在脑子里过了七七四十九遍,找不出来一个合适的女孩作为他心仪的对象,更别提牵着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下起舞,光是想到这里他的脸颊和耳朵尖都要一并烧起来了。


他整理了下领子,看了眼怀表,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课桌上还摆着没整理好的学生会文书,羽毛笔瘫在一边,墨水瓶忘了盖盖子,一向井井有条的他难得没将课桌整理利索。他胡乱地收拢了那些羊皮纸,也没管暴露在空气中哀怨地盯着他的墨水瓶,拎起包就向门外冲去。无论如何,今天晚上约了凯亚吃饭,不能迟到。


再说他还得拜托凯亚一件事情……想到这件事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灼烧。


迪卢克还是迟了五分钟赶到酒吧门口,凯亚已经点好了酒菜在靠窗的位置上坐好,向他摆摆手招呼他过去,达达利亚坐在凯亚一侧,明显是和凯亚一起下课来蹭饭的。看到达达利亚迪卢克觉得自己本就糟糕的心情变得更糟了一点,考虑到自己即将要说的事情,简直是糟上加糟。


这个月肯定水逆。他回忆着占卜课上他一片混沌的水晶球,苦恼地想。


凯亚向来是善解人意的,大概是看到他哥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来,他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两杯酒都推到达达利亚面前,假装自己是个不沾酒水的好青年:“来啦,哥?”他叫哥总是叫得很自然而亲昵,按理来说他这么大的男孩一般都和自己的兄弟以全名相称,但他并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宣称二人的兄弟关系,有时候这个字在他嘴里甚至能叫出点暧昧的味道,但毕竟是凯亚,哪怕是傻逼两个字也能被他念得很涩情。


凯亚并不知道对面的迪卢克正在进行一场有关叫法分析的头脑风暴,他只注意到达达利亚已经不客气地把两杯酒都喝了一口表示占为己有,他伸出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达达利亚的肋骨表示无声的抗议。


迪卢克举起刀叉,心不在焉地开始切割面前的牛排。“凯亚,”他有点艰难地开口,觉得早说早社死,早死早超生,“你的舞伴找好了吗?”


达达利亚在一边被酒呛到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凯亚愣了愣神去拍达达利亚的背,给了迪卢克补上一句的机会:“父亲很关心……他有写信来问我这件事。”


“这样啊,”凯亚在达达利亚的咳嗽声中挑了挑眉,“我们这帮未成年没有找舞伴的硬性要求,倒是哥你还没找舞伴吧?”


“托克跟我埋怨说他们院的女生都排着队想来约你……”达达利亚擦着嘴,表情幽怨地说,“没想到迪卢克级长您要求还挺高,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没找到人选。”


他又捧起酒杯,像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般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像只不怀好意的橙毛狐狸:“噢,在你那里碰了壁的女生转了个头又来排着队约凯亚,你们俩可真受欢迎,幸好我早就和冬妮娅约好了陪她跳,不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排队窗口?”


迪卢克塞了一块牛排在嘴里,砸吧着嘴,尝不出味道。


“凯亚,不如你来当我舞伴吧。”迪卢克说。


他看着凯亚,凯亚还没反应过来,但眼睛忽然就亮起来,眉头忽地舒展开,脸颊上有了血色,像个被初次告白的青涩的少年,这样的表情在凯亚身上闻所未闻。迪卢克突然就慌了,他磕磕绊绊地说,父亲竟然写信借找舞伴的事催他谈恋爱,可他还不想谈恋爱,反正大家都知道他和凯亚是兄弟,兄弟之间跳个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凯亚就当帮他个忙,把这件事应付过去再说……他说着说着凯亚的眼睛就慢慢暗下去,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关我屁事的模样,他把目光从迪卢克脸上移走,等着迪卢克把那一大串早就想好的借口说完,然后不冷不热地说:“不好。”


迪卢克没想到会被拒绝,他半是疑惑半是失望地歪了歪头,下意识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偏偏还是不甘心,于是他问了个很傻的问题:“为什么?你真的有舞伴了吗?”


“是啊,”凯亚被气笑了,伸出手挽住达达利亚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我们俩噢。”


他没给达达利亚发出反驳的机会,把头凑过去,很不客气地说:“其实冬妮娅有男朋友了,她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


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你说什么?冬妮娅谈恋爱了?”




迪卢克emo了。


他在宿舍床上抱着膝盖,思考自己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能把凯亚气得当场拎着达达利亚的领子走人,连点好的酒都没喝完。如果不想和他跳舞觉得尴尬,这也不是不能好好坐下来谈的话题,何必把达达利亚当作挡箭牌。他又不傻,冬妮娅是他手下,天天在他手底下跑学生会工作脚不沾地,哪里会突然蹦出来个男朋友,大概都是凯亚忽悠达达利亚的借口罢了。


神里绫人推门进来,看见思考人生的迪卢克觉得有点意外:“你竟然不在学生会坐镇,明天就是舞会了这会儿不该正忙吗?”


“是啊,”迪卢克干巴巴地说,“可我还没有找到舞伴。”


他抬起眼睛扫了神里绫人一眼:“没记错的话你是和你妹妹一起跳吧?”


神里绫人盯着迪卢克,迪卢克只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寒意,他经常怀疑眼前这人跟他弟一样,不知道在哪学了读心术的魔法,聪明得该被分进拉文克劳,而不是在这揭他的老底:“你不会是想和你弟一起跳舞吧?”


迪卢克长叹一口气,算是默认了。


“于情于理于普遍理性,这都不太合适吧。”神里绫人优雅地从袖子里还是不知道哪个次元里掏出一杯奶茶,“兄友弟恭可不是这么表现的,交谊舞毕竟是男女跳的,再说你们俩那个身高,你弟可比你高两厘米,你要跳女步吗,级长大人?”


迪卢克歪着头像在努力思考,神里绫人发现他竟然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那,凯亚女装我穿高跟鞋?”迪卢克问。


神里绫人拿盯神经病的眼神把他后面的话怼了回去。



舞会如期举办,大厅里挂起了四色横幅,女孩子们穿上了华丽的长裙,丝绸与缎带将她们的美丽点缀得无与伦比,精灵们从上空撒下闪烁的粉尘,恋人们一对对牵着手,穿得像是要盛装出席婚礼。级长们牵着自己的舞伴站成一排,迪卢克尴尬地站在最边上,因为只有他一个形单影只格外显眼。


他看了眼身边斯莱特林的另一位级长凝光,她牵着格兰芬多的北斗,两个人正谈笑风声,注意到迪卢克的目光便一并望过来。迪卢克的身旁空荡荡,两个女孩便齐齐地坏笑起来。


“迪卢克级长,你弟弟还没有来吗?”北斗嗓门向来不小,此时估计也是照顾到迪卢克的面子,压低了不少音量。


“我弟弟?”迪卢克一怔,凝光便掩着嘴笑他:“听说迪卢克先生拒绝了大半个学院女生的邀请,我们便猜迪卢克该是不好意思袒白自己已经选好了舞伴吧,那既然是迪卢克先生都不好意思的事,那只能是舞伴的选择格外大胆了。”


“不……”他不愿意来。迪卢克收回探究的目光,眼神黯淡下去,后半句话说不出口。他其实后来又拜托了学生会的琴,如果有非得级长带舞伴出面的场面就让她顶替一下,好心的女孩答应了他。可他知道琴早就与丽莎约好了,自己横插一足实在是不太像话。


都是没办法的事。


及时响起的音乐为他缓解了尴尬,学生们拉着舞伴一一步入舞池,凝光没再为难他,拉着北斗和其他级长一起向中央走去,迪卢克迟疑了一下,暗自退了半步,准备悄悄溜到某个角落躲避一下教授们的问责,另一步还没踏出去,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迪卢克吃痛停住了脚步,看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凯亚恶狠狠盯着他,抓他的力度多少有点过分,修长的手指被包裹在精致的绸布手套里,把他的手臂按出几道白印。


真好看。迪卢克默默在心里感叹,明显梳妆打扮过的凯亚穿着平时挂在衣柜里装排面的黑色西装,收腰的款式显得他的腰身格外修长,平时不修边幅地乱翘的呆毛被发胶驯服,乖乖地服帖,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鬓角。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今早从衣柜里随便捞出的白西装,似乎还有几个褶子没烫平,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要是早上好好打扮一下就好了,把头发认真打理打理,挑一套最好看的礼服,顺便找一双鞋跟最高的皮鞋,他晕晕乎乎地想,早知道凯亚会来——


“你怎么来了。”他忍不住问,语气都温柔了许多,握住弟弟的手,将自己的手心的热度传过去,凯亚的手总是冰冷的,就算是天气逐日变暖的春天。他总责怪凯亚久坐不动,血液不循环,就算是巫师也是需要运动的,一边责怪一边毫无怨言地充当义弟的暖手宝。


凯亚回握住他的手,终于不再用杀人的眼神盯他,似乎是被迪卢克的态度成功地哄顺了毛。他牵着迪卢克在众目睽睽下向舞池中央走,步伐很稳,一步步踩在他心上,舞池两边的学生先是震惊然后开始起哄,声波一阵高过一阵,可迪卢克全部听不见,他死死牵住义弟的手,脑海中还在反复播放凯亚神色黯淡的脸与那句情绪不高的“不好”。


“你怎么来了?”他又问,这次语气里带了些期待。


音乐到了高潮,女孩们在男伴的臂弯中旋转着,把裙摆舞出美丽的花。凯亚转过身来正对着迪卢克,他把发尾用黑丝带系在背后,倾泻一缕美丽的青色星带,转身便把星挥洒成银河。


“哥哥和别人跳舞的话,我可是会嫉妒得要疯掉的呀。”


凯亚搂着他的脖颈,将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说得不动声色。


这不代表迪卢克能不动声色。他倾下身子,凯亚勾住他的脖子,配合地倒在他臂弯里,柔软的腰身弯成好看的弧度,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着。


“做我的舞伴吧。”迪卢克轻声说,“我想和你跳舞,凯亚。”


“你想?”凯亚挑逗地拨开迪卢克额前的刘海,露出他红得发烫的脸颊与美丽的红眼眸来,“你想敷衍父亲,教授,还是我?”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迪卢克俯下身吻吻他的额头,说:我想要你。

一碗醋

这个合集都是为了这碗醋包的饺子

后面的所有文都基于此篇开始




迪卢克戴上分院帽的时候是没有什么心里波动的,毕竟他莱艮芬德家祖传的鲜艳发色已经间接或直接地展示了他该去什么学院。他的父亲,他的爷爷,甚至往上追溯祖宗十八代都扎根在格兰芬多,他家把格兰芬多写在了DNA的碱基配对里,是可以把格兰芬多的院旗改成莱艮芬德的大头都毫不违和的程度。


所以他很快乐地对分院帽说,格兰芬多对吧,别磨叽了我好想尝尝学院大桌上那种成色不错的葡萄汁。


分院帽沉默了,于是整个学院都沉默了。他们惊恐地看着迪卢克,不明白一个莱艮芬德有什么能让分院帽纠结的。


“有趣,真有趣。”分院帽在迪卢克脑袋里说,语气很诡异,“一个莱艮芬德,到底是什么能凌驾于你的正义之上呢?”


“啊?”迪卢克人傻了,“什么,什么正义?”他才十一岁,对正义的全部理解是童话书上的那些老套的英雄。


“不行哦,”分院帽说,“把你放进格兰芬多,那老家伙的在天之灵要来揍我的。”


不是,等等,什么凌驾于正义之上,这都哪跟哪啊,迪卢克慌了,他想辩解,可分院帽已经张开了它那条帽檐上的大裂缝。


满堂死寂。


与此同时,克里普斯把十岁的凯亚哄进了被窝,关上童话书,吹熄了床头灯。


“哥哥会去哪所学院?格兰芬多吗?”凯亚问。


“或许吧,”克里普斯轻声说,“你希望迪卢克去哪里呢?”


“他想去哪我就跟着他去哪,”凯亚乖巧地缩在被子里,冲着义父笑,“真希望明年我也能收到入学通知书啊……晚安,父亲。”


克里普斯道了晚安,悄悄掩上门出去了,而凯亚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想和迪卢克去一个学院。


他闭上眼,在心里祈祷。


想和哥哥去一个学院。


不管是格兰芬多,还是什么也好,如果是格兰芬多,他就会成为最正直勇敢的男孩。


想要哥哥和我一个学院。


哥哥是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人。哥哥会愿意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呢。



“斯莱特林!”分院帽大喊。


迪卢克坐在三脚椅上,不安与焦虑充斥心脏与大脑,却不知道为什么,从哪里生出一丝安心。



脑了很多hp但一个字都码不出来…

私设蛇院迪·蛇院凯

是有点黑的迪

摸了个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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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鸢尾花:

是宿命中的游离

和破碎的激情

精致的美丽

易碎且易逝


可我爱你

如游子归家

如破镜重圆

如你守望的黎明

长夜将尽



谢谢你 琴团长

感谢你让凯亚没过来……

此处通往天空

bgm 此处通往天空

是彩蛋文 献给每一个点进我合集的小可爱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进那家酒馆的时候,老板正在清场,往门上挂了块打烊的木牌,不太友好地盯着我看。


睡|我吧,或者随便让我干点什么,给我钱,谢谢。我说,就地一坐,一幅赖着不走的摆烂模样。


他似乎被我毫无道德底线可言的发言震住,面部抽动了两下,转回身去把正门锁好,再在我面前蹲下,试图和我平视。我这才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以我匮乏的文字功底难以描绘他的眉眼,只能直白地讲他长的很好看,岁月的风霜并未在他的脸上刻下什么痕迹,我敢说他的实际年纪比他表现出来的大上个十来岁也不离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他的年龄或许做我父亲也合理,但我并不喜欢被当小孩看待。考虑到眼前这人可能会因为同情给我施舍个睡觉的地方,我止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堆起笑脸来说,我叫亚尔,先生。


亚尔,我从我的姓氏中挑了两个发音作为我的假名,读起来和空气的发音一模一样。男人对我敷衍的假名并没有表示疑惑,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我的姓氏是什么,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说,你跟我走吧。


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好运,翻过城墙找到的第一家亮着灯的店就愿意收留我。或许蒙德真的如那些满嘴胡话的吟游诗人所说,是座天堂般的城?我撇撇嘴,跟着那人走出了酒馆的后门,煤油灯在我们身后悄悄熄了,只剩惨淡的月光照出路上几片砖瓦的残影。


我是天空岛陨落后第三年出生的,对那之前的世界并不怎么了解,只心不在焉地听过一些曾经的故事,比如,那时的神明还会注视人类,留下美丽的玻璃球,被唤作神之眼——就像我身前的这个男人,他腰部就挂着一颗漂亮的红色神之眼。这年头有神之眼的人已经不多见,毕竟听说大部分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就已经死去了。


可现在神明全都因天空岛而葬身于海底,谁都得不到注视了。说实话,我还挺想得到一个玩玩的,毕竟掌握元素力听起来是件非常牛逼的事,我流浪了这么久,遇到过的拥有神之眼的人屈指可数,大多都是当年都没有上过战场的古稀老人,他们的神之眼浑浊黯淡,不像这个男人,他的神之眼明亮耀眼,像是随时能迸发出烈焰。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我盯着他的神之眼,试图和他搭话。


他侧过头皱眉看了看我,似乎是对我的措辞很不满,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迪卢克。他说。


迪卢克老爷,我拖长了声音叫,谢谢你啊,这么晚了,还愿意收留我。


他又侧过头看我,眉头更别扭地皱成一团。我以为是我的称呼惹恼了他,忙改口说,不能叫老爷吗?迪,迪卢克先生?


他摇摇头打断我。老爷就好,他说,城里的人都这么喊我。


说话间我们已经出了城,门口的骑士见了我们都深深鞠躬,我吓得往迪卢克背后躲,毕竟刚刚我为了躲避这些骑士可是翻墙才进城的。迪卢克拉住我,说没事,蒙德城欢迎一切旅人。


我被他牵着胳膊,稀里糊涂地走过蒙德的山林草地,到了一座庄园门前。他给我取了换洗的衣服,准备了舒适的床褥,甚至泡了杯热牛奶放在我床头柜上,我受宠若惊地向他点头哈腰,以为他真的要宽衣解带对我干些什么不可描述之事,结果他只是道了声晚安就关门离开了。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悄悄点了灯在窗玻璃上端详我的外貌,心里暗暗揣度着自己是怎么把贵公子一举拿下,但深色的皮肤,青蓝色的短发,在我自己看来并不是什么讨喜的模样。我是家里的长子,也是和父亲最不像的孩子,这正也是我被背井离乡四处漂泊的原因。我故乡的人们都有淡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浅蓝色的眼眸,我的家人们都美丽得如同坠入凡间的天使,只有我仿佛是天鹅窝里孵出的丑小鸭,从性格到外貌都与别人格格不入。


“皇子大人”,他们如是称呼我。我能得到如此尊荣也不过是因为我是家中长子罢了,实际上我不如妹妹听话也不如弟弟聪颖,从小只爱爬山上树时不时玩个失踪,能把宫廷教师气出心脏病。父亲并不怎么管教我,他很忙,每天开着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偶尔会站在他的卧室窗口居高临下地看我们兄妹几个在广场上嬉戏,他总盯着我,我觉得我大概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罢,谁会希望自家的皇子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无赖。


所以我逃离了那里。漂泊了一年多才来到这座风之城,本意也只是想到处讨些摩拉,谁知竟然靠着脸找到了金主,还说这张脸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去见那位老爷,可能是我的肤色太深掩盖了失眠的痕迹,迪卢克并未对我的无精打采表现出什么情绪,他只是丢给我一套干净的正装,说要我和他出去一趟。我自从离开家便没穿过什么正经衣服,重新打扮一番倒显得有些人模狗样,他亲手给我梳了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个人习惯,他将我较长的发尾梳成一束搭在我左肩上,却又不拿发绳束起来。我不习惯地捻了捻发尾,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带我从晨曦酒庄一路走进蒙德城,战乱多年给这座城市留下了难以逆转的创伤,清泉镇的房屋只剩了断壁残垣,风起地的大树只剩下焦黑的树桩,蒙德城门口的护城河全然干涸,桥梁也断得只剩只片砖瓦。当然,这些变化我体会不到,都是迪卢克絮絮叨叨地讲给我听的,他看上去不像一个话多的人,可偏偏一路上都没有停过嘴。


我时不时应上一句好可惜啊,或者是叹口气,免得自己尴尬,毕竟十多年了,我流浪过的哪一个城邦都比如今的蒙德过得好,大家都在努力向着新生活迈步。


可这座城市……仿佛是停滞了。


迪卢克带我去了骑士团总部,在那里登记了我的到访信息与身份,因为我是未成年,迪卢克老爷说会暂时担当我的监护人。那里的骑士大都极为年轻,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只有一个小女孩一直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像是在缝着些什么。


趁迪卢克去填写相关表单,我偷偷溜出来,坐在她身边。你在干什么呀,我问她。她看也不看我,手中的针线却停了。嘟嘟可和兔兔伯爵,她说,可莉要把它们缝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如果嘟嘟可和兔兔伯爵不分开,可莉和安柏姐姐是不是也不会分开?那个女孩自言自语,说着,脸上露出天真到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听得有些不适,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可小女孩没有放过我,我余光看到她扭过头来,向我举起手上那团无法看出形状的棉花团。


把凯亚哥哥也缝在一起吧,好不好?她说。


我无法忽略她吐出的那个发音,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个词?冷汗唰地冒了满身,我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女孩,她满脸无辜地看着我。


凯亚哥哥?她重复了一遍。


她在叫我。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亚尔。迪卢克在我背后喊道,他已经办好了监护人手续,准备带我离开。是的,迪卢克呼唤的才是我,可这个小女孩又在叫谁?


迪卢克过来牵我的手,我顺从地跟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被他带回了那座庄园。他关上大门的时候,我问他,凯亚是谁?


迪卢克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神态自若地上好了锁。


那之后我问过他很多问题,但他没有回答的,只有这一个。


鉴于我未成年,迪卢克把我送进了蒙德教堂承办的学校,在里面学习提瓦特语与蒙德历史之类的基础知识。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是被包养,现在才明白我是被当成流浪儿被富家老爷收养了。


我的提瓦特语说得不好,夹杂着异地口音,好在我是个社交牛逼症,很快和学校里的小屁孩们打成一片——毕竟很少有我这么大的孩子在那里上学了。他们听说我是迪卢克家的养子,个个瞳孔地震,说迪卢克老爷是个奇怪的大人,一点都不平易近人,竟然会收养来路不明的异乡人,简直就像摩拉克斯没有摩拉一样离谱。


我说,迪卢克每天晚上都会去酒馆调酒,调酒师一般不都挺会闲聊吗?怎么可能不平易近人。


调酒师?孩子们困惑地看着我。


蒙德没有酒。他们说。


很多很多年以前,蒙德就没有酒了。他们说。



迪卢克有时候会带我去外地的酒席,比如璃月,或者是枫丹,看起来像是在商讨生意,他人脉很广,总有数不清的人来向他敬酒。我见识过几次之后就知道他不太能喝,于是会替他挡挡酒,豪爽地一杯干掉,获得一片赞赏,可迪卢克并不喜欢我这样做,他微醺的时候话会变得更多,把我拉到天台,开始絮絮叨叨,不像是父辈,更像是兄长——因为他从来不训斥我,只是一遍遍强调着自己的酒量已经不像以前了,不是一点也不能沾了。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以前酒量怎么样,我只知道你现在也不大能喝。


这个时候他就会眼神迷离地盯着我。你怎么会不知道?他问。噢,亚尔……你是亚尔。


他重复着我的名字,像是在提醒着自己某种事实。然后他会从不服气的兄长变回我的正经监护人,严肃地说,未成年人不能饮酒,这和他能不能喝没有关系。


说完他就会摇摇晃晃地回到酒席,最后在马车上一睡不醒,我还得和车夫一起把他抬上楼丢进被子里。


有一次在至冬的酒席上遇到了一个橙发的中年人,一条袖管空空荡荡,坐在轮椅上,他见了迪卢克像是见了老战友,两个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了很久。除了在我面前,我很少见迪卢克兴致这么高。我假装路过他们那桌,从迪卢克身后顺走一杯火水,可橙发的男人见了我便挪不开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迪卢克冲他摇了摇头,他便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问了我的名字,要求我坐在迪卢克身边和他们一起聊天。


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这一幕。他盯着我们,砸着嘴说。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迪卢克每天会坐在马车里来接我放学,我跟他说过好几次我好歹也17岁了,走回庄园这么短的距离也不可能被谁打劫,更不可能迷路,但他在这点上很执着,我拗不过过他。零点钟声敲响前他都不在家,声称是去调酒了,然后他会回来和我一起吃简单的夜宵,听我讲讲学校里的流水账,发表一些很有他特色的吐槽,我常常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但他不怎么笑,只是在看我笑的时候,面部神色会变得稍微柔和一点。


我没有点破他去调酒的谎,只是跟他说,学校的同学都说你一点都不平易近人,你只对我一个人说这么多话,只对我这么好吗?


我说这话是带点调戏的味道的,同时也有点心虚。我不至于真的那么恃宠而骄,我知道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异乡人,所以我已经想好了很多应对的话术,但迪卢克没让我的话术派上用场,他说,对。


是个人都无法抵挡过于直白的直球袭击,更别提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脸红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已经吃饱了,回到了卧室,甚至忘记了洗碗。我听到迪卢克沉默地去把碗洗了——那平时是该我干的事——然后路过我的房门,上楼去了。他的卧室在楼上,我知道已经很晚了,可我就是觉得那个晚上不该那样平淡地结束,于是我打开房门,叫住了楼梯上的他,说,陪我睡吧。


我躺在被子里听到他吹熄了床头灯的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激动更是假的。我感到他温热的嘴唇落在我的额上,然后被子里吹进一阵凉风,又迅速变得温暖,我知道他正和我同床共枕,于是我转过身去,抱紧他,然后把头埋在他胸前。


那个晚上的等待很漫长,可我还是睡着了。等到日高三尺,我伸出手向身侧探去,一片冰凉。


他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是公祭日,教堂下午要举行各种繁杂的仪式,而我们的老师大部分都是修女,于是我们中午便放了假。我本来就没睡好,课也上得浑浑噩噩,和几个伙伴打了招呼打算回房间补一觉,没想到迪卢克和几个打扫的女仆都不在庄园内。


那瞬间一个想法撞进我的脑海,我不可控制地冲上二楼,跑到迪卢克房间隔壁的房间门口,那个房间的门常锁,迪卢克谁也不让去。但正因此我的好奇心才愈发旺盛,我知道一但被抓住,会有无法想象的后果,可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不搞清楚里面的东西,我不如再回到七国流浪的旅途中。


我掏了掏口袋,拿出根铁丝。



零点的钟声响了。迪卢克收拾好酒杯,披上外套准备走出吧台,可门被推开了。


这是一扇二十年没有其他客人推开过的门。


一杯午后之死,多点蒲公英酒。来者说,熟络地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迪卢克注视着来客,脱下外套,往酒杯里倒了些液体,推给我。我举起杯子来尝了尝,呸呸了两声,说迪卢克老爷你在敷衍我些什么呢?


迪卢克说我没有敷衍你,如果你看完了那本日记,就知道我每次给他喝的都是葡萄汁。


我顿住了,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庄园里的葡萄早就拔了都种了庄稼,晨曦酒庄从二十年前就不再酿酒了,我说。


天使的馈赠在天空岛陨落后就再也不对外营业,因为蒙德经济低迷,粮食都成问题,更别提从外面进口酒了,我说。


你在这间再也不营业的酒馆里擦了二十年的杯子。


你等的到底是哪位再也不会来的客人?我问。



他温柔地看着我。

可我知道他看的根本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迪卢克很早就叫我起床,让我收拾东西。我说要赶我出门了吗?他摇摇头,说,不,我送你回家。


我当然是不愿意回家的,可我没哪次敢违背迪卢克的意志。坎瑞亚建立在天空岛的废墟上,离蒙德不远,坐马车大概一天一夜就能到,进边境线的时候士兵将我们拦下,我友好地给士兵露了个脸,士兵吓得差点跪下,忙通知他的上司,他的上司吓得赶紧通知他上司的上司,估计要不了半天我的父皇就会知道他离家出走的大儿子,皇子殿下回国了。


迪卢克没有对我的举动感到意外。说实话,我翻开那本日记的时候自己倒是经历了不少瞳孔地震,比如我的父亲大人,曾经竟然是蒙德的骑兵队长;比如我的父亲大人,以前竟然长得和我有亿点相似——又比如我父亲的心上人,竟然就是我身侧的这位庄园老爷。


我和父亲的交流不多,我只知道他凭一己之力复兴了坎瑞亚,使它成为了与璃月齐名的经济大国,在与天空岛的战争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那毕竟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我对曾经的父亲一无所知。


他是怎么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变成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又是怎么丢下了迪卢克,一个人离开蒙德建立起一座国度,我统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还在学习坎瑞亚语的时候,那会儿父亲还没有那么不待见我,他亲自给我捧着书教我发音,学到“ka ya”,也就是提瓦特语指“是谁”的时候,他突然说,那是他的名字。


我很迷惑,高贵的亚尔伯里奇氏是没有名字的,我的父亲被称作白,那是我们所继承的白之公主血脉的名号,我的父亲何来的其他名字呢?


他突然笑了,那是印象中我唯一一次见他笑。他说他曾去异国旅游,遇到一个好看的小男孩,他操着坎瑞亚语问对方是谁(ka ya),但男孩不懂坎瑞亚语,反过来用提瓦特语问他,kaeya,这是你的名字吗?


凯亚,凯亚。


那是坎瑞亚的亚尔伯里奇氏,拥有的第一个名字,也是最后一个。


父皇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凯亚,那他就把这个名字送给我,这个名字得到过风神的赐福,他希望我也能像风那样自由。然后他皱了皱眉,像突然清醒了似的恶狠狠地瞪着我,要求我把他刚刚说的话全都忘掉,我被吓得哇哇大哭,却从此把那些话清晰地记了下来。


在酒馆的那天晚上迪卢克告诉我,早在天空岛战争的时候,凯亚为了救下奄奄一息的他,把灵魂与身体都献祭给了血脉,唤醒了那位白之公主,向她跪地磕头求她救救濒死的恋人。白之公主应允了自己后裔的恳求,她用凯亚的血与骨缝上了迪卢克的伤口,用凯亚的灵魂塑造了她自己的肉身,有着凯亚的容貌,却也有着金色的头发与眼眸,白皙的皮肤的,高贵的亚尔伯里奇氏。


不再是凯亚,只是亚尔伯里奇。


我和迪卢克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宫殿门口,父皇亲自迎接我们——好家伙,我都不知道我在他心里那么重要。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迪卢克,很客气地说,请离开吧,亚尔伯里奇皇子,另寻高见吧,坎瑞亚已经容不得你了。


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看不惯我,要是我剥夺了某个人的灵魂,撕碎了某个人的肉身,自己的儿子还长得像他,怎么都会觉得是仇人从地狱里转世回来寻仇了吧。我很痛快地应下来,拉了拉一边迪卢克的袖子,小声问他,你觉得他还是凯亚吗?


迪卢克斩钉截铁地说,凯亚已经死了。


我撇撇嘴,本来没打算问的问题就脱口而出:那你还爱他吗?


迪卢克没有回答我,因为父皇打断了他,说,蒙德的莱艮芬德,坎瑞亚于你有救命之恩,但我不需要你的报恩,也不欢迎你。


迪卢克扭头就走。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坎瑞亚的一家旅馆里,打算第二天启程回蒙德。迪卢克和我同住一间房,我困极了,关了灯往床上一躺,看着他整理行囊的背影似乎有些苍老,觉得他跟我来这一趟送我回家还受了父皇的不待见,多少是我欠他的人情,于是便想要开他的玩笑逗他开心。


我的脑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不知是本能反应,还是受谁的控制,我的唇齿不自主地动起来,不经大脑地说,我被父皇逐出家门,你被旧情人翻脸不认人,或许是我命中注定要和迪卢克老爷一起倒霉吧。


迪卢克猛地回头盯着我,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很惊恐,又无比不知所措,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伏在我身上,狠狠地按住我的肩膀,粗|暴地吻我,他的泪水滴在我脸颊上滑进嘴里,又苦又涩,让人联想到没调过味的蒲公英酒,可我根本没喝过蒲公英酒,那种酒在我出生前的三年就停产了,我只喝过迪卢克的葡萄汁,甜得发腻,可晨曦酒庄早就不种葡萄了,酒馆早就不调酒了,喝酒的人早就死了,灵魂和肉体都被毁得干干净净。


如果我不是凯亚了,那这个名字就送给你。父皇说。


我狠狠推开迪卢克,脸上还有没干掉的泪痕,是我自己的。


我不是凯亚,我说。


迪卢克垂着头,苍白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面拍到他脸上。他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可那些眼泪是二十年前的年轻的迪卢克的眼泪。他在恋人的怀里命悬一线,他听见恋人捧着他的脸哭泣,说迪卢克你不要怪我,我们迟早要分别,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而已。


凯亚说,我们真的一起倒霉了一辈子,迪卢克。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希望当年的那句话不要一语成谶。


迪卢克跪在我身上,压抑地哽咽。战争结束之后他长途跋涉游历了七国,也曾跪在坎瑞亚的宫殿门口求求那位王出来见他一面,可他找不到一丝凯亚的影子,那位王只是冷漠地接见了他,然后命令他离开。

他的人生停滞了,在那场骑士团全员战死的战争后,在他热爱的城邦倒塌后,在他信奉的神明陨落后,在他的恋人死在他面前之时。

他抱着残破的希望,点亮了酒馆的灯,无助地等待着不可能出现的骑兵队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等了很多很多年,他等到了我,可我又拒绝了他,他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烧的只剩下满地的蜡油与残破的灯芯,那么多年的痛苦与后悔,分离与死别,和尚存一丝的希望——

在我面前,在那位亚尔伯里奇面前,全都失去意义,全都不算数。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然后他亲吻我的额头,就像个兄长一样。



第二天早上身边果然是冰凉的,我见怪不怪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迪卢克的行李一起交给管家打包,然后一路走进宫殿。那些士兵果然还是不敢拦我,但我没想到他们连迪卢克也拦不住。我没考虑到他毕竟也是个有神之眼的人,即使是拿着武器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打不过他,我走向父皇的王座时,他正骑坐在我亲爱的父亲身上,双手举着把我从未见过的暗红色大剑,势作要刺下去。


好歹那是我父亲,我狂喊着迪卢克的名字让他住手,我死死扯住他的衣摆,说我是凯亚,我是凯亚行了吧,你千万别做傻事啊,我父亲要是死了你怎么办,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啊?


迪卢克看都没看我,斩钉截铁地说,凯亚已经死了。

我没来得及回应他,他身下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亚尔伯里奇说,你说得对。


亚尔伯里奇氏出剑的速度总是很快,我父亲挑着莱艮芬德的尸体,一路走到皇宫顶楼,把他的身体抛在广场上示众,精致的皮囊被摔得血肉模糊。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窗前,对着玻璃端详我的脸,看到我浅金的长发与眼眸,脸庞白得发光。我突然想不起蒲公英酒的味道,想不起莱艮芬德那个吻的触觉,想不起很多很多我未曾体验却天生拥有的一切,想起我是亚尔伯里奇,也只是亚尔伯里奇。


我看着那团腥红,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的躯壳,随着风剥离开我的思维,飞向窗外,飞向莱艮芬德,飞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他逃离我的身体,逃离坎瑞亚,逃离他的血脉与使命,乘上风,去和他的恋人重逢。


去奔向他渴望一生都没能得到的自由。

【枭羽】birthday

在tag里看到了非常喜欢的刀,遂写之,然后写成了糖。

真不像我。







修女用黑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高脚杯。时间还不算太晚,但她对面满脸倦容的骑兵队长明显是喝得太多了,眼中布满了血丝,脚下躺着七零八落的空酒杯。修女不乐意陪一个喝醉了的酒鬼东扯西拉的瞎聊天,不过,今天对面坐着的是位寿星,勉强能给她一个加班的理由。


差不多了吧?酒馆该打烊了。修女说,语气拖得很长,透着懒洋洋的酒味,努力收敛了不耐烦的情绪。


喝醉了的骑兵队长扯了扯滑落的毛领,伏倒在酒桌上,手里的酒杯歪倒,被罗莎莉亚一把扶住,略带嫌弃地放在一边。今天我可不送你回家,修女赌着气自言自语道,明天还有早班,我去叫别人好了,你可别在这里发酒疯。


修女起身付了酒钱,潇洒地离开了。凯亚从桌上抬起头来,望着女人离开的方向,远处教堂的钟随着远去的脚步声响了十二下,十一月结束了。


凯亚的生日结束了。


他瘫倒在椅子上,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撑着疲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向吧台,丢下几枚摩拉。查尔斯挠挠头看着他,把那些金币推回去。凯亚队长的生日,酒就当我请客了,他说。


凯亚摇摇头。钟敲过了十二点,已经是十二月份啦,他把摩拉又推回查尔斯的手心里,笑着说,谢谢你的好意。


他扶着椅子背转了个潇洒的身,披风摇摇晃晃地飘起扫在吧台的台面上,摩拉打了个滚,叮叮当当地掉在吧台内的酒杯里。查尔斯手忙脚乱地去捡,又担心地用余光瞥着凯亚,喝醉的男人走得不太稳当,肩膀撞在门框上,金属护肩发出沉重的响。一边的六指乔瑟扶了一把队长的肩,嘴上的吟唱还没停下,心里却有点惊讶,凯亚队长身子轻飘飘,像是就剩了副躯壳。


我让老爷来接您吧,凯亚队长。查尔斯没忍住,在他身后喊,喊完又觉得不太妥当。幸好凯亚没介意他的话,举起手摆了摆权当拒绝,扶着门框迈着虚浮的步子就关上了酒馆的大门。


十二月的每一寸空气都很冷,比十一月冷多了。




凯亚草草冲了个澡,就着未熄的炉火在沙发边躺下,捧着热好的牛奶,盖上白天刚刚在太阳下晒过的毯子,瘫成懒洋洋的一团。茶几上放着几个羊皮纸裹起来的大小不一的包裹,还有几封精心装帧过的生日贺卡,只是凯亚没什么心情去拆开。


最小的那个是可莉早上按响了他的门铃郑重地交到他手里的四叶草手环,虽然搅了他大清早的好觉——但他无法对着可爱的小天使生气;扎着可爱蝴蝶绳结的是安柏中午在猎鹿人遇到他时特意给他打包的侦查骑士烤肉,虽然已经冷透了,但明早热一热还能当做早餐;最厚重的是丽莎送给他的几本藏书,蔷薇色的魔女声称这几本书不需要归还;还有琴……琴很忙,送了他一天的假期,把他的文书工作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对此他感恩戴德,甚至觉得这份礼物比前几样都实用得多。


生日贺卡堆了一摞,凯亚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分辨哪张来自哪位了。他灌下牛奶,疲倦地摘下眼罩,用枕头蒙住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明天还有早班,必须早些入睡才行。


他对生日向来没有什么期待的。


他的家乡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第一次见到生日宴会的时候,他惊讶于原来出生的日子也能成为一个被庆祝的理由,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悄悄地把那个日子记在了心里。


父亲说他出生的时候天气突然转寒,还飘了些小雪。他想那大概是个接近年末的日子吧,悄悄翻着日历,扳起小手指算了算,觉得十一月底是个不错的日子,不早不晚,算不上凉爽,却也不太寒冷。于是他光明正大地得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生日宴会,看见日历上那个他胡诌出来的日子被画上了一个可爱的生日蛋糕。


原来一个人的出生,可以成为如此隆重的被庆祝的日子,太阳升起直到月亮落下,每一分钟都是他的“生日”,所有人都会为了生日为他而高兴,他们说,生日快乐。


可是,生日为什么要快乐呢。


他抱着自己偷来的生日,终日惶惶。女仆围在一起给他唱生日歌,义父给他定做了新衣服和玩具,还有红头发的义兄——他把自己最喜欢的弹弓交到凯亚手里,郑重其事地祝他生日快乐。


要开心点呀,凯亚,今天可是你生日。迪卢克握着弟弟的小手,很认真地说。


凯亚捧着那只弹弓,心突然就很软,鼻子突然就很酸。他抱着那只用简陋的树枝削出来的小玩具号啕大哭。为什么要快乐呢,出生的日子,降生的日子,明明从来不被祝福,明明是件多么不幸的事,可他此时此刻无比感谢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的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一群人,围着他,抱着他,满心满意地爱着他,对他说生日快乐。



我好幸福,哥哥。




凯亚觉得自己偷来的幸福有很多,生日尤其占了大头。


十六岁那年义兄在准备骑兵队长的年末考核,大半个月没回家,忙得脚不沾地,可三十号晚上他还是敲响了凯亚的门,端着亲手做的蛋糕,用奶油糊了凯亚一脸,凯亚从床上跳起来奋起反击,最终在爱德琳的尖叫声中结束了浪费食物的混战。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马上就要敲钟了。凯亚指着窗外说,语气有点委屈。敲钟了生日就过了,生日礼物全泡汤,生日祝福全失效。


我怎么会忘呢。迪卢克叉着腰,脸上还粘着没擦净的奶油,让他一幅认真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弟弟的生日怎么说都不会忘呀,就算我现在在天空岛也得飞回来给你过生日的。


凯亚笑得在床上打滚,说随便就许下诺言的迪卢克就像情窦初开的小毛孩,迪卢克红着脸想反驳凯亚并不恰当的比喻,被凯亚扯着领带凑到身边,和义弟撞了个脸对脸。


寿星做什么都会被原谅,所以凯亚在钟声敲响前吻了迪卢克,然后舔了舔他脸颊上的奶油。


太甜了。他评价道,下次少放点糖。


回过神来的迪卢克热烈地回吻他,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的家乡同样也不过成人礼,所以十八岁的生日并不是什么大日子。他的领导并没有因为他过生日就放他的假,他的同僚们送了他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他都笑着收下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他推开了酒吧的大门,给自己点了杯没什么度数的特调酒,想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优雅的抿出几口情调来。可酒精刺喉,没尝过酒的凯亚没经验地把辛辣的液体呛进了肺里,咳得满脸是泪。


他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在淌下来。不该是这样的,生日。他想,可生日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信箱,里面堆满了广告与寻人启事。


一个月后他回莱艮芬德庄园取税务表,爱德琳叫住他,递给他一封信,开头工工整整地写着给爱德琳,结尾著着迪卢克的大名。凯亚也没推脱,拿起来扫了两眼,大致内容与之前每月的来信别无二致,迪卢克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平安,已经在枫丹找到了落脚处和可以依靠的同伴,希望爱德琳能好好照顾自己。只是这次多了一行——Ps.顺祝凯亚•亚尔伯里奇生日快乐,随信附上枫丹的明信片。


凯亚又看了眼落款,迪卢克特有的潇洒字体标注了November 30th.


他没有忘,可是。这根本不是凯亚想要的。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再要求什么了。




炉火嘶嘶作响的声音扰人烦,凯亚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与靠背的间隙间,努力用毯子堵住耳朵。大家都很忙,都在向前走,他放假不代表别的社畜可以放下工作前来陪他,所以他聊无百赖地闲逛,在酒庄的葡萄架下四处蹦哒抓了一捧晶蝶,又想起旅行者似乎对这小玩意求之不得便找了个袋子装了起来,托人给她送去。


他站在酒庄门口,大门常打开着,方便前来洽谈商务的客人进进出出,可那大门又似乎紧紧关着,无法往里踏入一步。他其实来得不少,不管是和迪卢克交换情报,收取埃泽整理好的税务表,或者是单纯来看望爱德琳——理由很多,不怕不够用。可今天不行,今天往里踏入一步都是自己的缴械投降。


他稍微站近一点便能透过门口看到那个古怪的花瓶,凯亚故意买来气迪卢克的——可那天他抱着花瓶和迪卢克一起走回酒庄,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对爱德琳说,这个花瓶就放在一楼吧。


太自然了,就像丝毫不介意一样。凯亚抱着花瓶站在那里,就像被剥了油彩面具的小丑,被掏空了心的人偶,那些拙劣的把戏被一戳就穿,迪卢克冷静又冷漠地站在二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情绪。


就跟那天凯亚捧着那颗新生的神之眼,跪在没什么表情的迪卢克面前一样。对方丢了手里的剑,苦笑着说,我不会对你生气了,凯亚,再也不会了。


不会生气,不会介意,从此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无所谓,便也无可挽回。


凯亚狠狠地把蒙在脑袋上的枕头甩在一边,枕头砸中了茶几上摞得高高的贺卡,那些轻薄的纸片四处乱飞,有几张跌落在炉火里。他从暖和的被子里跃出来,光着上身,在十二月寒冷的空气里扑向炉火抢出那几张纸片,手忙脚乱地吹灭了火星,借着火光在被熏黑的烟灰中分辨出莱艮芬德的字迹。


又是“生日快乐,亚尔伯里奇”这种东西吗。凯亚叹了口气,拍了拍纸片,接着看下去。


亲爱的凯亚•亚尔伯里奇先生:


展信佳,生日快乐。


我早起做好了堆高高,却怕扰了你难得的懒觉。


我想中午你该起来了,便带着便当出门找你,却看到安柏给你打包好了午餐,想必再给你送饭有些多此一举。


我写了半本书那么厚的信,推辞了我今天所有的商业邀谈,但我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呆,白白浪费了半个宝贵的白天。


查尔斯推荐我晚上代他去调酒,但我怕我出言不逊,又坏了你喝酒的兴致。


思来想去,我什么都没准备,什么都没干。


对不起。但是,生日快乐,你今天要过的开心。


ps.一个人在酒庄门口蹦来蹦去抓晶蝶真的很傻,我和爱德琳站在二楼静静观赏了你一下午。下次记得带上那个叫早柚的稻妻来的孩子,她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another ps. 明天回家吃饭吧。


迪卢克•莱艮芬德

November 30th




啊……


凯亚揉皱了那张纸,低低地笑,扯痛了肺,笑出了泪。

对味了。他只是想要这个,想要这个而已。

至于这个是什么……


门被敲响了,外面有人在故作正经地说是罗莎莉亚叫他来的,想看看凯亚有没有安全到家。


凯亚把那张纸丢进火里,翻身上床,把头埋进枕头,假装听不到越来越心虚的敲门声。


十二月了,生日礼物全泡汤,生日祝福全失效。蒙德最口是心非的木头,犯了木头都不一定会犯的错。


过期的寿星,要来狠狠地惩罚木头了。